Ⅵ 你看那把繡春刀。……(2 / 2)

你看那把繡春刀 芃勝玉 2986 字 11個月前

"小孩子都喜好奇香。那天我特意來看你,你又忘了。"他有些出神,"那隻香囊本就是你送與我的。你把鬥篷給了我,掉了一隻香囊。往前十六年,我從未嗅到過如此奇異的香。"

你明白了,是他。那是你第一回見到流民,央求父將收留了他,第二回你送了飯,第三回送了銀子……再往後,就沒有往後了。他以為你會長成一名上善若水的翩翩君子,可惜不是。你生來就是懦弱自私的,你的善意消磨極快,隻不過是他碰巧趕上了第一個罷了。你貪婪,喜好他身上的異香,卻想不到連這抹異香也不是屬於他的。那你到底,對他念念不忘的是什麼?

你混混沌沌地想著,望著他失神的雙目,懾住。那雙眼睛又恢複了沉寂,仿若死去了多年,了無生氣。即便你知曉就在方才這裡仍舊風起雲湧,你也明白他總能夠做到頃時平靜。你想問他怎麼樣了,腹部的刀傷可還撐得住,但你心底也明白,他會死的。

即便今日從這座觀裡逃生,他也會被人主處死的。

你忽而感到可悲,他這一輩子,可曾風風光光過一日,可曾毫無負擔地做過自己一日?他的命到底是誰的,難不成隻有在做流民時,才算是他最快活的日子麼?不暇多想,你又覺得諷刺可笑,你居然又在抑製不住可憐他了。你去可憐他,誰來可憐你呢?你家活該被滅麼?你就活該供人驅使指手畫腳麼?他再可悲,也做得到旋踵投敵手足相殘;而你連自身都難保,又哪兒來的功夫可憐他呀。你頗為自嘲地想,望著他卻落下了淚。

他要死了。

他抬起指尖抹去你麵上的濕潤,"你哭什麼。"

"我還是恨你。"你吻住他的手,抑製住顫抖的嗓音,"為何偏偏是你……"

你知道的,一早就知道,可你怎麼原諒他與父將共事那麼多年卻仍能做到拔刀相見?說來確實天命不可違,你寧信他身不由己,也不必非要聽他答話不可,你隻是氣不過,否則心中溢將出來的苦與恨該向何處澆灌——

"若不是我,連你也逃不掉的。你爹那樣要你活著,你怎麼可以不聽他的?"

你死死抱住他,他的衣襟也是血。懷中的人呼吸越來越輕,你實在不知道做什麼,麵對他的離去,你竟隻剩茫然與疲憊,卻又不死心地試圖挽留,一遍一遍地對他說,你知道。

"……你要活著,活下去。"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壓得你喘不上氣。仿佛縱身進入火海,舔舐著你的肌膚,每一寸、每一寸,痛不欲生。

所有人都叫你活著、活下去,全都拋下了你,離你而去。事到如今,你終於隻剩下你和你的一條賤命了;沒有人再會來在意你的死活,沒有人再會囑托你要好好活著,沒有再會來因為你的言行而大發雷霆。

你抱著他仰麵望著觀音像,他善眉細目,悲憫地望著你們,手中的玉淨瓶倒下甘霖,澆在你的脊背,刺骨寒涼。

直到火星沾上衣角,你才發覺你似乎確處火海,遲鈍地起身出了神祠,不落一顆眼淚。

*

人主說你縱火燒死了叛軍餘孽,立了大功,令你晉為新指揮使。

你毫不意外地接過大公公手中的掌印,叩謝天恩。看著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恍然間你也明白了他,為何總是把失職掛在嘴邊,反複地提起職責、忠心。

不時刻謹記,會死。

你的腰間彆著聖旨,策馬馳過鬨市。京中人人都知道你,一個非要帶兩柄繡春刀的瘋子。

你勒住馬,停在罪臣府前,領著一眾錦衣衛,在唱諾公公身後麵無表情地俯視著一群罪眷。破碎的記憶湧入眼前,你總算明白你所經曆的種種,都曾是他經曆過的。

你看那把繡春刀,冰冷又忠忱。

你看那把繡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