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律,傅律!”
助理清脆的聲音漸漸傳來,傅行之這才拉回了自己的思緒。就差一點,好像又要任由自己慢慢沉入海底,然後再用冰冷窒息自己。
不見麵並沒有讓他回到以往的專注上。
生日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不同的案子,早出晚歸一個星期,他和陳謹言幾乎難有打照麵的時候,又或許是默契地彼此冷淡,將那不同尋常的微弱的火熱漸漸熄滅,然後維持著關係的微妙平衡。
他用手用力捏了捏眉間,順便掐死那些肆意生長的消極情緒。
“說,什麼事。”
江濤鮮少看見老板這樣子疲憊,在他六年的工作記憶力,傅行之總是遊刃有餘的,似乎再大的事情都難以令他牽扯情緒。他就像一個機器人一樣,每天沉浸在工作裡。
不過最近一個月,這個機器人好像漸漸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情緒,例如,可能會時不時的發自肺腑地微笑,又或者說,變得沒有那麼不平易近人了。
心裡縱使疑雲叢生,江濤還是懂得自己的做事分寸,“啟明最近新投資了一塊地皮,地點在遙城。”
傅行之的手指一頓,睜開了眼。
新官上任三把火,江家小兒子也未免太沉不住氣。前人的屍骨還未寒,這邊已經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新投資了。
“遙城哪裡?”
他倒要看看,遙城這個三級縣城市,究竟哪一塊能入的了那隻喜繁華,獨愛高樓的江凡的眼。
“遙城......蘭亭村。”
傅行之的訕笑隻停留在了嘴角,並未來得及深入便突兀地停住了。
蘭亭村,他母親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也是他即使不願意再回去,但一直請人維護著的地方。
“傅律,需要我們介入嗎?”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傅行之的眸子暗了暗,果然,衝著他來的,他躲不開,終究還是要見一麵。
“你果然來了,你這個小助理辦事效率挺快嘛。”
倚靠在辦公桌邊身材修長,身著絲綢質感襯衣,腕上帶著昂貴的名表的男人,眼中的笑意裹挾著意料之中的得意一齊向傅行之襲來,這略帶玩笑的聲音好似他們是摯友,而那露出的若有若無的鎖骨和刻意前傾的上半身,又好似他們是那即將要調情的情人。
可惜呀,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及。
傅行之漠然地無視了那令人無所適從的熱絡,沉默地坐在了沙發上。
江凡似是已經料想到眼下這般令人尷尬的場景,不緊不慢的用修長的手指摸了摸辦公桌上還未來得及移走的前人留下的一支鋼筆,然後冷哼一聲,嫌棄地用指尖將它碰到了地上,又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這才慢慢走到沙發邊上坐了下來。
“開個價吧,江老板。”
江凡臉上的笑意有一瞬間的凝固,眼底的賣弄的得意也有一瞬間的破碎。
“我們這麼多年沒見,不應該吃個飯慢慢談嗎?小之。”江凡似乎不準備聽他的回複,準備起身就要將人引出去。
“不必,你費勁心思,應該也不是為了吃飯吧。”傅行之的動作未變,轉過頭,冷淡的眼神籠罩著麵前突然變得有些扭曲的臉。
確實,他費勁心思去開發一塊沒有任何商業價值的土地,絕不是為了換來傅行之的一頓飯。
他試圖尋找兒時那個靦腆的男孩子,笑著叫他凡凡的人的影子,可卻一直在碰壁。
指尖陷進肉裡,他極力維持著麵上的得體,無論如何,眼下,傅行之是有求於他。
“確實,看來,小之還是想先談生意。也好,這次從加拿大回來,我就不會再回去了,我們有的是時間敘舊。”
傅行之看著麵上又恢複一片從容的江凡,心裡暗忖,這人還是一樣的會偽裝。
“所以,江老板開價多少呢。”
傅行之後背靠在沙發上,他估計江凡不會過於獅子大張口,市場秩序還是在的,況且那塊地也是真的不怎麼值錢。
“不多”,漂亮的男人輕啟薄唇,然後吐出了邪惡的話——
“隻需要你陪我一個晚上”。
電梯下降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的怔愣,手背骨骼的疼痛還在提醒著他,他與人動手了,還是個比他小的幾歲的成年人。
江凡被打時,仍舊是一副邪魅無賴的模樣,嘴角鮮紅的血在白的不正常的皮膚上顯得尤其突兀和紮眼。
如果說他在來時的路上,還認為他能從江凡身上找到他兒時的純真的模樣,那麼在看到他之後,一遍遍衝進他腦海裡的隻有掛著天使笑容的男孩子,手握著磨的尖銳的樹枝插進“小圓”身體的模樣,臉上也是掛著殘留的血跡,衝著他微笑。
瘋子!
傅行之握緊了拳頭,心底裡裝著滿腔的憤怒,又被卷著悲傷的海水淹沒。
他忽然非常想念那個分彆的前一天自己哭得梨花帶雨,卻仍舊用臟兮兮的手給他抹眼淚的男孩,微卷的頭發,哭笑不得的表情,以及掛著淚珠看呆了的他。
他怎麼會認為江凡可以代替他!
傅行之的眼神變得有些虛無,在那個陰冷的午後,他原以為他能從另一個孩子身上得到熟悉的光,如陽光般溫暖,卻發現,那不過是一束劣質的白熾燈光,偽裝在華麗的外表下。
電梯門開,他決定回一趟母親的舊址。
回家拿換洗衣服的時候,正趕上五點到六點的下班高峰期,律所的人一般為了節省時間都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附近回家。
所以傅行之看到拖著行李的陳謹言時,看到了大概與自己的表情相似的驚訝。
“出差?”
雖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室友,況且兩人早已不如剛見麵時生疏,但還是被這間隔一周的突如其來的照麵打的措手不及。
陳謹言原本遺忘的羞恥感,此刻一股腦地湧上頭,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臉都紅了,畢竟氣血翻湧,一股氣直接令他上頭。
“啊......對。”他有些飄忽地瞟著傅行之,便看到對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雖然什麼都沒做,但他似乎有種預感,如果他不動,傅行之可以一直站著不動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