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黃瑤站在高高的佛像麵前,抬頭看祂莊嚴慈悲的麵容時,總會想起那個彌漫著香火灰燼的黃昏。
她的姑姑麵容嫻靜,投下筊杯,垂眸看地上的卦象。她不知道姑姑投出了怎樣的結果,但她記得對方的麵容,分明與佛一模一樣。
無悲無喜。
不似凡人。
令她驚懼顫栗,惶恐不已。
*
2021年,秋。
自掃黑除惡專項鬥爭開展以來,臨江省已打掉涉黑組織共三百二十二個,打掉涉惡犯罪集團一千兩百七十五個,專項鬥爭成果顯著。
下一步工作,是將掃黑除惡常態化,同時刀刃向內,對政法隊伍進行教育整頓。為此,全國教育整頓辦遞交材料,要求以徐忠和紀澤為主,組建指導組進駐京海,徹查查否案件,摧毀保護傘,肅風正氣。
黃瑤撐起了一把傘。
黑色,寬大,結實。
淅淅瀝瀝的雨滴落在傘麵上,順著傘骨支撐起的弧度滾落,重重的砸在地上的水窪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華僑新村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並沒有多少改變。它被高速發展的京海甩在身後,躊躇著站在原地,二十年前這裡破破爛爛,二十年後依舊破破爛爛,無人理睬。
黃瑤在街邊的小賣部裡買了一些燒紙和元寶,和店主有一沒一句的聊著,這些年她上著學,不常回來,回來也是在強盛集團乾活實習。高啟強很器重她,讓她在公司各個部門輪崗,熟悉業務,積累經驗。
但是店主還沒有忘記她。
“我們瑤瑤長成大姑娘了。”
四五十歲的婦人受儘了窮苦的罪,頭發白了大片,她穿著灰蒙蒙的藍衫,係著棕紅色的格子圍裙,而黃瑤一身昂貴的職業西裝,腳下是細細的高跟,她們就好像兩個世界的人。
店家粗糙開裂的手指從抽屜裡摸出一枚五角硬幣,顫顫巍巍地放在黃瑤的手心。
現在手機支付已經成為人們的習慣,但黃瑤還是喜歡用紙幣在這裡買東西,老一輩的人也用不慣電子產品,同樣喜歡血汗錢摸在手心裡的粗糲質感。
黃瑤抬眼看她。
店家看起來遠要比實際的年齡更加蒼老。
這些年京海再怎麼發展,那縷春風也沒有吹到他們這兒來,他們就這樣困在原地蹉跎下去,直到困死在這裡。
“二十七了,長大啦。”
黃瑤抿唇一笑。
“喲,是不小了,這大學都畢業了吧。”她又問,“考研了嗎?”
“考了。”黃瑤把棒棒糖扔進燒紙裡,攏了攏紅白相間的塑料袋子,這裡連塑料袋都是十幾年前的舊樣式。“都要畢業了。”
對方十分高興,連連說了幾聲好,“還是得考個研啊,現在發展這麼快,大學生都不值錢了,像我們那會兒,大學生可金貴著呢!能出那麼一個就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伸出手摸了摸黃瑤的頭,“你爸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黃瑤呼吸一滯。
她知道對方說的是她親爹陳金默。而非她現在名義上的爹,實質上的養父高啟強。
“嗨,不說這些了,等你畢業了讓你養爹給你安排個好工作,再找個好人家,這一輩子啊,也就沒什麼事了。”和藹的長輩這樣說,“彆像我一樣,找了個窩囊的男人,除了窩裡橫什麼都不會。我們瑤瑤條件那麼好,什麼樣的找不到?瑤瑤啊,你有喜歡的小夥子沒有?”
大概八卦是女人的通病,店家說著說著就好奇起來,她看到黃瑤薄紅的臉,無意識攪在一起的手指,露出一個了然的笑來。
女孩子家家的,有了心上人害臊不願說,多麼正常的事!
“對方是乾什麼的呀。”
“……醫生。”黃瑤的聲音細若蚊呐。
“醫生好啊,工資待遇好,掙得多,也不怕失業,還能給自家人看病。你姑姑不就是醫生呢吧?上次給我按了會兒,哎呦我的腰,原先怎麼都不舒服,按按舒坦多了。你姑姑身體還好吧?”
“嗯嗯嗯。”黃瑤瘋狂點頭。
店家又露出一個笑來。
“好孩子,不留你了,快去吧。”
黃瑤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