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瑤把門輕輕的合上,擋住高曉晨怨念的目光。
他們這頓飯吃的平靜,沒有人說話,隻有咀嚼和筷子碰到飯盒時發出的響聲。高曉晨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反常態的沒有對她帶來的腸粉發表什麼真知灼見,安靜的令黃瑤懷疑是不是換了個人。
她姑姑沒有吃飯,隻是望著她爸的遺像愣怔著,視線的落點從她爸的臉上轉到菩薩的麵容,她看到高啟蘭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回了裡屋,拿出一個坑坑窪窪的金屬飯盒來。
那飯盒有一定的年頭,蓋子甚至不能嚴絲合縫的扣在上麵,長方形的暗沉金屬,像一塊銀灰色的磚,厚重的壓在高啟蘭的手心。
如果安欣在這裡,他大概能認出這是二十年前的年夜,高啟盛高啟蘭兄妹倆裝餃子的飯盒,被他拎去詢問室給高啟強看的那個。
高啟蘭打開飯盒,從裡麵拿出了兩隻新月狀的木製器具來。
黃瑤愣了一下。
那是兩隻筊杯。
筊杯這種東西,原是一種尋求神靈指示的工具。人們以為通過它可以與神明溝通,卜吉問凶。將蚌殼投擲於地,視其俯仰情形,便可斷其吉凶。現代更多用竹子或木片,做成蚌殼狀替代。①
高啟蘭把這對筊杯握在手心,在香爐上繞三圈,跪在了那張暗色的地毯上,跪在了神明前。
她閉上了眼睛。
如果黃瑤沒有記錯的話,按照一般流程,她此刻應該正在向神明稟明自己的姓名、生辰等等等等。
她會怎麼向神明介紹自己呢?
黃瑤不知道。
她又在祈求什麼問題的答案呢?
黃瑤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姑姑睜開了眼,握住筊杯的手輕輕向上一拋,兩隻木頭做的月亮就落在了地毯上。
那一瞬間,黃瑤感到了戰栗。
就好像扔出去的結果已不再重要,甚至這個行為本身都被否決,高啟蘭不在乎這個儀式,更不在乎求問的事。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扔出來的結果,隻是抬著頭,看著擺在供桌上的菩薩。
黃瑤忽然有了一個疑問。
這個行為是在菩薩麵前做的嗎?好像也不重要。
高啟蘭的麵容無悲無喜,合十的手掌立於胸前,這個動作她養父經常做,在與彆人談合作時,在與滿殿神佛打交道時。但他們是不一樣的。
黃瑤眼前一陣炫目,仿佛空氣在一瞬間扭曲,她姑姑平靜的臉也在扭曲,從那張臉上她竟隱隱看到了許多人的影子,她媽的,她爸的,她姥姥的,最後扭曲成供台上高坐著的菩薩。可是一眨眼,一切就又恢複了原樣,她姑姑依舊是她姑姑,佛也依舊是佛。
高啟蘭的臉色蒼白,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她眼底帶著血絲,神情也有些恍惚,再沒有那一瞬間的肅然。
黃瑤艱難的咽下了口中放冷了的腸粉。
她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筊杯。
兩支皆為正麵。
陳述不清、無法裁示。
明知機緣未至不足,何必有此一問。
所提問題自有主張、已有定數,何必多此一問。
亦或神明主意未定,再請示。②
黃瑤不知道如何解讀,說到底她對這個東西了解的也不深。陳金默活著的時候不信這個,她對這個東西的認知全部來源於她親媽和她姥姥。
在黃瑤快要模糊了的記憶裡,女人成天神神叨叨的求,她能從媽的口中含混的聽到她爸的名字,她媽罵她爸是殺千刀的畜牲,沒本事的孬種,罵他是拋妻棄女,整天惹是生非的莽夫。邊罵邊哭,邊哭邊求,想求神明把她男人還回來,讓他們一家三口團圓。
她快要流儘了眼淚。
小小的黃瑤問,媽媽,為什麼彆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沒有爸爸?
黃翠翠說,你爸丟下我們娘倆跑了。
黃瑤就喔一聲,她不太懂這句話的含義。
等過幾年再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此時的黃翠翠已經麻木,不再求不再罵,隻一心掙錢,讓她的女兒過上好日子,遠離貧民窟,走到大城市。她就對女兒說她爸已經死了,沒有男人她們娘兒倆照樣過,她快要搞到錢了,等她拿到錢,就帶黃瑤離開這裡,去大城市,讓黃瑤上學,到時候她就不用再羨慕彆人可以背著書包上學,也不用被人戳脊梁骨罵她是個不檢點女人的女兒。
她在某個晴朗的夜晚離開了家,就再也沒回家。和黃瑤那個狠心的爸一樣,好久好久不回來。
安欣叔叔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以後會回來的。
黃瑤就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她媽口中死去的爸來接她,她媽都沒有回來。
她也用過筊杯,求過神明,得了凶卦。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媽了。
黃瑤對這個東西的印象很不好,似乎每次見到它,都會出些不好的事。
她姑姑也終於打破了平靜到毫無波瀾的臉,露出一點惆悵和哀愁來,那張臉即使是這樣的表情都是美麗的。
高啟蘭默默的拾起了筊杯,把它們放回到盒子裡。
黃瑤看了一眼高曉晨,對方正在埋頭乾飯,一點緊張的感覺都沒有,她心下微歎,難得為他養父發起愁來。
有這樣一個蠢兒子,當真可憐。
等高曉晨吃了飯,高啟蘭也起身打算把他扶回去,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她在起身的時候身體晃了晃,險些跌倒。黃瑤下意識站起來想要過去扶她,高啟蘭已經扶著供桌,慢慢直起了腰。
黃瑤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
她幫著姑姑扶起哥哥,半托半架著把人送回了房間。高曉晨的傷早就好得可以下地走路,卻偏偏要讓人扶著,分明是故意的,誠心想讓姑姑照顧他。
可黃瑤又沒法說出來,隻能自己生悶氣,還得給高大少爺送飯,看著姑姑在病床邊給他喂飯。
黃瑤慢慢合上門,最後和高曉晨對視一眼,高曉晨先挪開了視線。
她把那一袋子燒紙拖出來,把它們放在地上,像花一樣劃出來。
黃瑤跪在了地上。
今天是一個很特殊的日子,一個特殊到她來這個房子也不會讓高啟強起疑心的日子。
今天是她爸的忌日。
也是高啟強讓她爸送死的日子。
她一直都記得,她相信高啟強也一定記得。
她點燃燒紙,放到高啟蘭給她擺放到麵前的銅盆裡。
黃瑤聽到她姑姑在低聲說著什麼,活人向死人誇讚著他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誇讚著他的女兒有多麼優秀,即將成為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黃瑤咀嚼著這幾個字,莫名覺得諷刺。
在京海,最大的毒瘤就是他高啟強,他的妹妹卻被養成了這樣讓人不可思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