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與魚 休加x阿亞納米(1 / 2)

帝國命運手劄 丘比德 5375 字 11個月前

[那天,蝴蝶扇動翅膀,掙脫了束縛的枷鎖。]

[輕輕飛向金色的天空。]

休加摘下鼻梁上的太陽鏡,黑色的發絲晃碎了他的雙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習慣於這處微涼的天台。從地麵到頂端,螺旋的階梯一級一級地攀升向上,孤獨的天空隨著步伐漸漸飄落至手掌心,隻需要五分鐘的時間,他就能順著永不重疊的軌跡,登臨至空曠的終點。

然後望見無垠的天空。

天台是他的秘密,即使是科納茲,也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每當太陽沉沒於海平麵,絢爛的霞光鋪滿整個朦朧的世界,他都會悄悄地數儘台階的數目,摘下太陽鏡,去仰望那天最後的一抹陽光。

每天重複如此,就是為了要用自己的雙眸接住那束轉瞬即逝的光。或者說,每天白天的活著,就是要在傍晚時分迎接那最後的幾秒鐘。

這種執念太深,就像飛鳥對於高空的期待,就像遊魚對於深海的眷戀,刻入了基因之中,寫入了本能之下。

這並不是什麼不可理喻的事情。

在某天的心理谘詢時,休加用這句話輕飄飄地終止了那次的診療,之後,也再沒出現在那間白色的診療室內。而與此同時,一份塵封已久的辭職信也好好地遞交到了元帥的辦公桌上。

他仍然記得當時他在科納茲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擺了擺手,什麼東西也沒有帶走,便轉身瀟灑地離開了待過十多年的辦公室,和其他離開的人一樣,成為了彆人口中虛無縹緲的傳說。

您還好嗎,休加少佐?

當時,他聽到背後那個金色頭發的少年最後問道,那壓抑顫抖的聲音如同蕭蕭秋風,害怕驚擾到枯樹枝上的最後一片黃葉。

天台的風灌入風衣的領口,瞬息之間,絲絲的寒意滲入蒼白的皮膚,帶走血液中殘留的一點溫度。

休加伸出手,指尖纏繞著天邊燦爛的晚霞,血一般的雲彩也停留於指縫之間。他不由地揚起嘴角,幽紫的眼睛裡泛動輕柔的光亮,好像沉寂的海,忽然被風吹開了一圈淺淺的漣漪。

我很好哦。

他慢慢地收緊手掌,抓住了涼薄的空氣,以及早就消逝的金色陽光。

我很好呢,阿亞たん~

[魚抬起頭,望到了那片天空。]

[也望到了那隻蝴蝶。]

休加實在是想不起來那究竟是哪年哪月哪日開始的了。

反正自從某一天醒來之後,他就發覺自己記憶裡的所有事情都被打翻,就像是一團亂毛線,永遠沒有最糟糕的情況,有的隻是更糟糕。他知道自己不止一次記錯了小黑的生日,也不止一次連續兩天去祭拜雪風的墓,這讓科納茲不得不在繁重的工作之餘,努力擠出時間一遍遍跟他確認每日的行程安排。

但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時間對於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比起記住瑣碎的事情,他更樂意於讓自己的大腦記住更珍貴的記憶。

比如說,那個銀色頭發的男人。

在休加眾多混亂的記憶裡,最清晰的就是那個男人高瘦的身影。他沐浴在綺麗的晚霞下,銀白的短發隨風蕩漾出美妙的弧度,頭頂軍帽帽簷投落的陰影靜靜地掩藏住寶石似的眼眸,卻擋不住那姣好的側顏。

清朗的背影屹立於天地之間。這一見便驚豔了漫長的年華,仿佛日月星辰都隻配為衣襟的一粒裝飾。

某年某月某日,金色的陽光籠罩地麵,那個男人就是這樣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蒼穹之下,挺拔的身姿與無儘的背景融為了一體,讓人覺得下一秒他就會生出一雙翅膀,踏著最後的天光飄往無法觸碰的彼岸。

而我也確實希望他能夠飛向屬於他的天空。

在第一次與科納茲請來的心理谘詢師閒聊的過程中,休加沉默了片刻,這麼描述道。

至於之後談到了什麼,他半分印象也沒有了。但他卻牢牢地記住了那個男人的畫麵,不僅僅是那副驚豔的容顏,甚至連當時光線的角度都無比的清晰。

所以接過診斷書之後,他看也沒看一眼,走過轉角便丟入了垃圾桶裡,然後像童話故事中居無定所的吟遊詩人,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找,直到找到了那座天台,那座能看到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晚霞的天台。

[蝴蝶絕口不提它的刻薄。]

[正如炙熱的魚絕口不提它的百孔千瘡。]

阿亞たん真的一點留戀也沒有嗎?

休加第六次來到這個天台的那個傍晚,他的腦海裡突然回蕩起這句話。

不管是聲調還是語氣,他都十分確信這句話肯定出自於自己的口中,句尾那種獨特的轉彎是他的特色。可是為什麼說出這句話呢,他一時半會兒竟然愣住了。

那個傍晚,他一個人坐在天台之上,天空的陽光漸漸地沉寂成渾濁模糊的色塊,肩頭的外套很快便抵擋不住天黑後濕冷的空氣。豔麗如血的晚霞在太陽鏡後的瞳孔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即便消散了,也足夠燃燒起殘留的灰燼。

他說他沒有值得留戀的。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說有的話,那就不是他了。

第四次診療是通過視頻通話,休加漫不經心地說完這句,便厭倦地按下了關閉按鈕,絲毫不在意這樣做是否符合禮節。

他從來不會顧及任何事情,也就不必要去迎合任何人。當然,這裡的任何人並不包括那個男人。

大腦中的記憶可能會作假,然而身體的記憶卻從來不會說謊。即使到現在,休加意識到自己依然會在不經意的時候瞥向自己的身側,或者恍惚間在文件的角落塗抹出熟悉的輪廓,又或是半夜裡習慣性地晃到某間空蕩蕩的公寓的門口。

於是,他翻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日記本。裡麵亂糟糟地記著許多七零八碎的東西,但全都是關於那個男人。

七月十一日,今天阿亞たん看上去心情很好呢~七月二十三日,昨晚阿亞たん又做噩夢了,看來要找醫生開新的安眠藥了呢。八月十五日,好無聊啊,阿亞たん已經三天沒有理我了怎麼辦啊怎麼辦!九月七日,阿亞たん今天不乖哦,又沒有吃中午飯呢……

看著擠在各種塗鴉之間的文字,休加半斂起眼簾,扯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有點苦。

隨後的日子裡,他便一直帶著那本日記,像個曆史考古學家一樣,細細地掃除時間紙頁上沒能帶走的浮塵,拚湊支離破碎的記憶。某種失而複得的感覺隨之流淌於血管中,不分晝夜,填補了半個靈魂之外的空缺。

休加知道科納茲將他的一切都看在眼裡。每個傍晚,那個金色頭發的少年都會攥著衣袖,直直地盯著他,瘦窄的肩膀既固執又脆弱。

請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休加少佐。

少年隱約的哭腔如同掛屋簷上搖搖欲墜的雨滴,倏地落下,便不見了蹤跡。

休加啞然失笑。後來的後來,他便再也找不到他的日記本,而他也隻是拍了拍科納茲的肩,沒有再多問什麼,也可以說是不敢再多問什麼。

[蝴蝶不甘於墮落。]

[一次次的振翅,一次次的飄零,飄零在魚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