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視角是極好的,趙乾煜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望,已經能依稀看到上津城的樣子。
等走到頂了,趙乾煜往裡看,就看到皇帝坐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中央,目光死死盯著趙乾煜出現的地方。
他老了。
這是趙乾煜的第一想法。算起來他和皇帝也七年多沒見了,七年之前皇帝尚且年輕,看不出七年之後竟會有如此老態。
趙乾煜快步往前走了幾步,單膝跪地,聲音響徹大殿,“兒臣拜見父皇。”
皇帝卻一直沒有讓他起來,整個大殿都是沉默。
大殿的位置極好,但是光卻照不進來,無數能工巧匠給大殿開了無數扇精巧的窗戶也無濟於事。所以,就算是晨時,大殿也是昏暗如夜晚的。
四周冉冉升起的檀香把一個屋子熏得都是這虛偽的權力的味道,趙乾煜有些不適地皺了皺鼻子。
“你去下津乾什麼?”皇帝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問出了趙乾煜自以為藏得很好的下津之行。
趙乾煜苦澀一笑,早知道皇帝要等秋後問罪,當時走的時候還遮遮掩掩乾什麼啊?大大方方去了,然後回來往這一跪,哪還有那麼多事情啊?
“兒臣不知父皇是何意思?”
但趙乾煜不能認,就算是皇帝早就發現了,隻要他還沒拿出證據之前,就不能認。
皇帝有些不耐煩,他不想和趙乾煜在這裡爭論他到底有沒有去下津這件事。
他隻想問,“你見到他了?”
趙乾煜神色一凝,困惑問:“他是誰?”
皇帝耐心用完,直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我沒時間和你在這廢話,你是不是已經見到魏灼了?”
趙乾煜心裡發笑,他就知道,皇帝碰到和魏灼有關的事,就拿不起他皇帝的架子,甚至忘了說朕。
皇帝隻在意魏灼,這件事趙乾煜幾年前就已經領會過。經年求之不得,自然會變成一種讓人心癢難耐的執念。
那可是魏灼啊,皇帝舍不得,又不是什麼稀罕事?天下英雄,誰人不想魏灼輔佐?
“魏灼,魏灼不是早就死了嗎?”趙乾煜卻一句話直接戳到了皇帝的心窩子上。
魏灼當年以死金蟬脫殼,皇帝不可能不知道,皇帝不知道的隻是,魏灼這麼些年去了哪裡,為什麼就了無音訊了。
趙乾煜也疑惑過,為什麼自己都能輕易得到的消息,皇帝這麼些年就沒有得知過。後來知道魏灼的叔父是下津城主之後,這件事才被趙乾煜想通。
吩咐到下津的搜查令,不知道被魏灼叔父擋去了多少。
而自己知道,也是因為老將軍的原因,老將軍在下津盤踞多年,與城主本身就是地方不相上下的勢力。
皇帝暴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魏灼死沒死你不清楚?”
趙乾煜卻還是一副無辜的樣子,“但是上津不都是這樣傳的嗎?魏灼已死,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趙乾煜看著皇帝再也不能冷靜自持的樣子,覺得心裡痛快。
“你可知,欺君是什麼罪名?”
“自然是死罪。”
“那你就不怕死嗎?”
“但是我何罪之有?”
“趙乾煜我沒有和你說笑,你從下津帶回來的人,到底是誰?”
皇帝果然知道他從下津帶人回來了。
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可能是他們一回上津就被皇帝的人盯上了吧。
不然不可能昨天才回來,今天就把他召進皇宮裡了。
“兒臣不知,父皇所言何事。”
“你確定?”
“我所言非虛。”
“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那你就殺了我啊,就像是曾經殺了老三一樣啊!”趙乾煜還跪在大殿正中,但是這句話卻像是趙乾煜拿著一把短刃,直接刺進了皇帝的身體之中。
皇帝頹唐地坐下,靠在龍椅上久久不語。
老三,老三,是橫亙在皇帝與皇子之間,不能言說的一個人。
為了這個皇位,犧牲的可不止是魏灼那一批人。
皇帝和皇後的第二子,趙隴,八歲溺斃在自家院子之中,被皇帝親手淹死。
“反正你能殺你一個二子,就能殺你第二個兒子,是嗎?”趙乾煜不僅插刀,他還撒鹽。
皇帝露出痛苦的神色,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什麼巨大的悲傷之中。
趙隴原本與趙乾煜同歲,那曾經是皇帝最喜歡的一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