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洗過的大地滿目瘡痍,憔悴的母親抱著孩子,半百的老人守著老伴,青色的草皮翻起,而黃褐的泥水混著碎木屑堆積成了一個大大小的水窪。
從南疆神廟湧出來的逆水在外肆意喧囂了三天才慢慢停下來,儘管森王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南疆,可這災禍還是往森王不可控的方向行去。
妖孽橫行,霍亂眾生,森王行走在這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一切,內心的無力感越發得濃烈。
神,本該是庇佑眾生的,可現在,神自身的災禍卻轉移到了人世間,既是如此,神又將如何自處。
森王還在行走著,突然,遠處青山深處飄起一絲炊煙,森王頓了一下,而後便循著那絲炊煙往青山深處走去。
這炊煙源頭是青山深處一個小村落邊的一處茅草屋,屋外是一顆巨大的梨樹,梨樹上龜裂的外皮上爬著一些小蟲子,樹根盤根錯節抓起一團泥土高高的裸露在空氣中。
森王就站在這樹下,看著散落的細碎梨花瓣,以及屋內的一家三口。
年邁的老夫妻,略顯普通的兒子,她們說著,笑著,忙碌著,準備著今晚的餐食,儘管茅草屋有些破舊,可屋內卻是讓神都嫉妒的溫馨。
時間如同手中沙慢慢流逝,本就不太敞亮的天越來越昏暗,屋內的忙忙碌碌早就已經停下了,掐滅了昏黃的油燈,一家三口也都各自入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此起彼伏的酣睡聲在小屋內響起,同時,靜謐的黑夜裡冒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半天過去,“吱呀”一聲響,本應該還在酣睡中的年輕兒子卻偷偷打開了門,直直地走到了森王跟前。
“謝謝。”簡簡單單地兩個字已然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森王看著眼前這個偽裝成凡人的魔物笑了笑,說道:“謝什麼,謝我沒有當著他們的麵殺了你?”
他並未言語,隻是在揮了揮衣袖的瞬間,斂起了他在塵世的容貌,向這黑夜展示他真正的模樣。
黑色銀邊的瞳孔,披肩長發,還有額頭兩側在黑暗中依舊發亮的鱗片正在無聲的告訴著周遭的一切,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凡人。
其實,從森王踏入這裡的那刻起她便清楚地知道,屋內這個幫著老夫妻忙前忙後看似無比孝順的好兒子根本就不是人,而且,與她一樣,都是蛇。
古語有雲,蛇行處,無蟲鳴,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山間的蟲鼠蛾蟻,就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齊齊做不了聲了。
“這是你做的?”森王邊說著,又似是無意一般看了一眼這座寧靜的小村落。
從南疆出來,行走之處皆是餓殍哀鴻,而這裡,卻又是極其不和諧的存在,就像書裡的世外桃源一般。
“南疆神使,果然名不虛傳,隻不過在下的爹娘勞苦一生,我實在不想讓他們在晚年還遭受這無妄之災,便擋了神使的神通,這是神使與我之間的事,還望神使莫降罪於我年邁的父母。”
森王眯著眼,仔仔細細瞧了一瞧,倒是有些好奇。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日來她南疆鬨事的魔軍裡,他便是領頭的魔將之一,而且大水漫過去的時候,森王清楚地看到他就是最先跑掉的頭目。
還以為他隻是貪生怕死見好就逃的廢物,沒想到,他竟然為了這個小村落半路脫身,還口口聲聲稱這對凡人老夫妻為爹娘,還真是稀奇得很。
森王久不入世,她不知道,眼前的這位男子名喚印遷,從這老夫妻的姓,是盤踞在西南邊的魔頭最無劫次子。
說起來,最無劫這個次子印遷的身世倒是頗為離奇。
魔道大興,群魔四起,這最無劫便是這群妖魔裡最瘋得可以的一位。
消泯無始劫來罪,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最無劫癡迷於煉術,追逐權力,更是習慣於掌控一切。他為了得到純粹的力量,他養子為食,易妻為蠱,通過術法將他們的力量納為己用。
這麼多年了,不知有多少女子和孩子死在他的手裡,成為了他的盤中餐、腹中食,而印遷的娘便是其中一位。
印遷的親娘本來是山間一條頗具靈氣的小銀蛇,可突然有一天,她決定放棄修行,急匆匆地與山間的夥伴們告彆。
她說她已經尋到了此生至愛,此番要追隨他去,一眾小妖們見也攔不住,隻能隨她心意,看著她出山去,隻是沒想到,他們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時,她的屍骨已經化為了一灘血水。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小銀蛇口中的真心人是這臭名昭著的最無劫,而這魔頭最終還是要了她的性命。
說來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原本應該跟著小銀蛇一道死去的印遷卻逃過了一劫。
那日,懷著印遷的小銀蛇突然不知道為什麼,硬是沒有老老實實呆在最無劫為她準備的院子裡,反而獨自一人出了門。
好巧不巧,又誤闖了最無劫的血池,更巧的是,當時最無劫就在裡麵吞噬著一位女子以及她懷裡緊緊抱著的剛出生的嬰兒。
一切都被印遷他娘親看在眼裡,小銀蛇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和印遷不過是他最無劫養的吃食,而且還是眾多吃食其中的一個。
小銀蛇知道,印遷出世之時,便是自己和印遷的葬身之日,沒有遲疑,也不去質問,小銀蛇轉身就往魔宮外逃去。
就在她逃亡的途中,她生下了印遷,為了引開最無劫追過來的爪牙,她將印遷藏於這對印氏老夫妻門前的柴垛下,雖然小銀蛇拚儘全力引開了追兵保住了印遷,可她自己還是命隕血池。
不過好在幸運的印遷躲過一劫,在印遷親娘放下他後不久,印遷就被印食夫婦發現帶回了家。
印氏夫妻無兒無女,印遷就這樣留在了印家,被這對老夫妻撫養長大,並且以凡人的身份靜悄悄地活了十幾年,直到最無劫再次找到他。
森王從來沒有想過要對這對老夫妻和這個村子做什麼,不過眼前的印遷,她就當另外一回事來考量了。
“你會死在這裡。”
梨花零落總是不見聲色,風一吹,印遷就看見稀碎的花瓣沾著水珠飄落在森王被揚起的衣擺上,而後又隨著衣擺順風飄去,落在泥地裡。
印遷看著立在梨樹下高高在上的森王,半晌才開口說道:“也許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說完,印遷轉過身,看著一眾跟過來的魔兵魔將們似是些無奈的淺笑。
來者不善,領頭的人見到印遷,便不含糊地直接嗬斥道:“印遷,你果然在這裡,沒想到,你不僅是陣前脫逃,更與這南疆女嫡氏勾結,怪不得我們損失慘重,今天我奉父尊之命,前來拿你,你最好乖乖就範,不然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