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愣了下,眉心微蹙:“爸?”
“你在那邊多留一晚,這時候彆讓孩子受屈,明天……先把人帶回來再說吧。”
掛斷電話,沈恪無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當了二十年的天之驕子,他第一次知道何為進退維穀。
其實就算沈長謙不囑咐,看今晚的架勢他也無法安然離去。
不遠處的哭鬨還在繼續,林江月和親戚哭訴,和鄉鄰訴苦,有人勸,有人阻,有人讓她想開點,有人說她這事辦得冷情,沈恪卻不再上前安慰,他徑直回到小林簡身邊,再次蹲下來平視著他,問:“是不是今天一晚上你都得在這守著?”
小林簡的反應依舊慢半拍似的,烏黑的眼睛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沈恪還想對他說點什麼,沒想到他卻主動開口,猝不及防地問了一句:“真的是我爸換了你爸的命?”
這個“換”字是無論如何都不恰當的,但是麵對這麼小的一個人,縱然沈恪向來理智,可那些所謂的“實情真相”此刻卻也無法宣之於口。
過了許久,沈恪說:“是救,是你的爸爸救了我的爸爸,所以我要謝謝你。”
彼時,八歲的林簡尚不能理解“換”與“救”這二字之間所蘊含的天差地彆,按常理來說,他是最有資格哭鬨發泄甚至是怨恨的人,對著眼前這個人撒潑打滾或是拳打腳踢,隻因為他爸是為了這個人的爸才沒的,他一個小孩兒,表達情緒的方式可以無所顧忌。
然而林簡沒有。
他爸還活著的時候,總會跟他說,“兒子,你長大以後可得當個好人,熱心腸,彆那麼多歪心眼,爸就知足了”,而上學之後,課本上寫的,老師黑板上教的,又讓他對父親的話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於是,林簡吸吸鼻子,隻是問:“那他是見義勇為嗎?”
這四個字,已經是八歲的孩子對突然失去父親這件事,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詮釋。
沈恪顯然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後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對,是見義勇為,你爸爸……是個英雄。”
林簡緩而慢地點了點頭,又垂下眼睛,卻不再開口說些什麼。
叫喊聲和燒紙煙灰彌漫在山村的冷空氣裡,這樣的一個夜晚注定壓抑。沈恪大步走出靈棚,對著還在發瘋的林江月兩口子結案陳詞,先讓孩子給他爸發喪,等事情都辦完了,人他帶走。
他這麼一說,林江月也不鬨了,像是怕他反悔,又像是不相信一樣,問:“那、那帶走了……還給我們送回來不?”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家人?沈恪稍稍變冷的眸光從幾人身前掠過,一個字都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這場荒誕的鬨劇。
走是走不了了,但是留一晚麻煩事更多。沈恪靠著車身不想說話,隻是仰頭望著天上零散的星星,宋秩得知接下來的安排後,第一時間就是找住處,他們此行六個人,兩輛車,下屬怎麼都能湊合一宿,隻怕剛回國的沈恪無法將就。
村子裡必然是沒有可以住人的地方,鎮上倒是有一家旅館,不是什麼正經酒店,開在國道邊上,給路過的大貨司機歇腳的地方,而唯一一個縣級賓館在縣城裡,縣政府旁邊,雖說不掛星,但好歹能算得上乾淨,隻是路程太遠,開車過去得兩個多小時。
沈恪的上衣還穿在那個孩子身上,宋秩從車裡拿出一件外套,順便跟他說了賓館的事,詢問道:“少爺,您看……”
在夜風中待久了,胳膊連著手指都是麻的,沈恪穿上外套,嗓音有些疲憊的僵硬:“彆折騰了,在車裡將就一晚。”
“那怎麼行!”宋秩有些為難,“我們都好說,關鍵是您……”
“沒那麼矯情。”沈恪說。
他這樣講,宋秩也不能再勸,於是幾個人上車,開到了稍遠一些的一處空場,車裡開著暖風,溫度很快回升,沈恪將外套脫下來,自顧靠在後排椅背,身體其實是疲憊的,但是精神卻無法放鬆,這些年畫圖做設計養成的老毛病,越累越睡不著。
翻開手機相冊,一張張設計圖看過去,最後一張效果圖是回國前的作品,意境創立、景觀軸線、空間內涵、場地功能……每一處細節的設計都是心血之作,從概念手稿到平麵設圖再到立體成形,中西結合的園林大境,設計師創作理想與個人理念的碰撞融合……就連素以嚴苛著稱的德國籍導師都忍不住誇讚他,“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的又何止一家平靜?隨著沈長謙重傷,他向學院申請延時畢業,回國處理集團內務……縱使胸中丘壑山河千萬,到頭來也隻剩下這山村夜色闌珊中的獨自品砸。
夜深沉,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過了淩晨,宋秩坐在前排副駕已經睡著,山裡的夜晚安靜得恍若無人之境。
唯有不遠處的那個小院子裡,依稀一抹燈亮。
燈影之下,應該還有一個瘦弱寡言的孩子,獨臥夜露寒霄。
沈恪按了按鼓脹疼痛的太陽穴,收起手機,拎著外套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