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孩兒,跟我回家。(2 / 2)

這場白事會到今天才是重頭戲,同個村子住的、沒出五服的親戚,輪著翻的到場。按照風俗,弟弟出殯姐姐不能穿喪服,所以林江月隻在前襟彆了一朵白花,看著一波一波前來吊唁的人,哭得幾乎快暈過去,何國棟和何舟站在兩邊攙著她,一個跟著抽抽嗒嗒的,另一個乾脆裝都不願意裝,耷著眼皮沒個表情。

靈棚口站著一排人,“大操兒”揚聲喊:“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孝子謝!”

每一聲“孝子謝”過後,林簡就往地上磕一個頭。

半天下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腦門往地上碰了多少下。

發喪之前何國棟特意找陰陽先生看過時辰,說是上午十點多出殯是“趕大吉”,於是最後一個頭磕完,“大操兒”往林簡手裡塞了一個瓷碗,裡麵還有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又往靈棚前擱了一塊紅磚頭,高喊一聲:“摔孝盆!”

林簡將手裡的瓷碗往那塊磚頭上使勁一摔,“砰”的一聲,碎瓷飛濺,紙灰與煙塵四起。

林簡回身抱起林江河的骨灰盒,站在出殯隊伍的最前麵,一步步往遠走了。

宋秩看著出殯的隊伍出了門,搖著頭自然自語般喟歎了一句:“這麼小的孩子,可憐了。”

一夜沒睡,沈恪的臉色不怎麼好,眼下的烏青有些明顯,聽見這樣一句,又看著漸行漸遠的人群,心道,豈止。

到了墳地講究更多,等林江河的骨灰終於落土,林簡跟著人群走回家時,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之後了。

說來可笑,今天是出殯的正日子,可林江月兩口子竟然連最後一席餐飯都沒有備下。

送殯的人陸續走了,靈棚也拆了,原本逼仄雜亂的院子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不少。

林簡脫下身上的孝服,把林江河的遺照從桌子上撤下來,本想回西廂房,轉念想到什麼,猛地一抬眼,才發現放著那件外套的蒲團上麵已經空空如也。

他抱著相片跑進主屋,屋裡林江月和何國棟正盤腿坐在炕上數份子錢,見他進來,先是把錢手裡的錢“唰”地塞進炕席下,才虎著臉問:“乾啥你,抱著你爸的照片滿屋竄,還不該擱哪擱哪去!”

林簡抿著嘴不說話,那麼小的孩子,眼神卻是冷的,抓著相框的幾根手指在抖,指甲蓋慘白。

可能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太過寒涼,林江月終於忍不住,又問:“你到底啥事?”

“衣服。”林簡總算出聲,嗓子啞得沒法聽,“靈棚裡那件衣服你們拿了?”

“啥衣服?”何國棟接茬,沉著聲調,語氣不善,“棚子都拆了,哪還有衣服?”

林簡不說話了,環視四周,過片刻,又問:“何舟呢?”

“那是你哥!跟誰指名道姓的呢!”林江月訓道。

一個八歲的孩子,這幾天所經曆的事情,那些從不外露卻波折的情緒已經到達了極限,林簡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能做些什麼,隻知道心口那個位置實在是堵得發疼,疼得他想喊,想叫,想吼,想不顧一切地將眼前所能看見的、碰到的人和物,全部砸個粉碎。

但他最終也沒有,隻是狠狠咽了咽嗓子,補一句:“那衣服是彆人的,得還。”

“啥叫彆人的?還誰啊你想——不就是件破襖,扔了都不稀罕!”何國棟一聽這話急了,嚷嚷道,“再說了,要還也是他家還我們家,欠了一條人命呢,還得清麼他們!”

說到這,林江月一拍大腿:“壞了,姓沈的那人呢,不是跑了吧!”

說完就開始翻口袋,找昨晚宋秩留下的那張名片。

畢竟隻是個孩子,林簡看著她急不可待的慌張模樣,再強烈的憤怒,此時也終於衍生出一點類似於委屈的味道,“大姑,你真要把我送人?”

林江月可算找到那張名片,聞言拿手機的手一頓,與旁邊的何國棟對視幾秒,清了清嗓子,勉為其難地換了一副腔調:“寶兒,不是大姑要把你送人,是大姑真的養不起你,你說說,你爸沒了,家裡沒人掙錢斷了收入,你哥你姐還得上學,這以後……我跟你姑父也是沒辦法啊。”

緩了緩,看林簡依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她,眼底又湧上一汪淚:“你爸心善,打小就懂事聽話,你隨他了,得體諒大姑的難處,咱們雖然一個姓,但老話說‘嫁出去的姑奶奶潑出去的水’,我將來沒了得埋的老何家墳地裡,大姑、大姑不當家啊……再者,那可是個有錢人家,你去了就是享清福了,以後長大了想回來看看大姑,隨時回來,咱們永遠都是一家子人家呐!”

林簡不說話也不表態,一雙烏沉的眼睛就那麼看著她,那眼神靜得可怕,直到林江月心底有些發慌了,才吐出一句。

“你把我送走,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說完就抱著相片跑出了屋子,任憑林江月怎麼再衝著窗戶喝喊,也沒有回頭。

林簡一路跑出院子,不知道該去哪,也不知道該找誰,就是本能的不想看見那家人,也不想跟著姓沈的走,他邊跑邊想,既然沒地方去,就去找他爸。

猛地,眼前人影一晃,腳下疾行的步子收不住,林簡一頭撞進對麵人懷裡。

本能地退後兩步,甫一抬頭,就看見剛才念叨的那個“姓沈的”站在眼前。

沈恪垂下視線,看看林簡,又看看他懷裡的照片,問:“你去哪?”

林簡緊抿著嘴角不說話,本想繞過他,可還沒挪步子,下一秒,抱著照片的一隻手腕就被他牽住了。

“小孩兒。”沈恪叫他,“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