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疑惑之間,林綣已經從陽台上接完水出來了,看見他困惑的表情,隨口解釋道:“嗷,我剛去年級辦公室,沈老讓我給你帶回來的,說你情況特殊,給你特彆畫了一下下次考試的重點。”
“哦。”
江序應了一聲。
看來這個沈老怪還是挺剛柔並濟,獎懲兼備的嘛。
還行,不是那種獨斷專行的昏君。
反正都比那個看不見人影的陸濯強上一萬倍!
想到陸濯,江序心裡又湧上了一百萬種氣,拿出那張陸濯畫像,就又狠狠畫了一個大王八!
然而最後一筆戳得太用力,直接把紙“歘”地一下戳飛了。
江序彎腰去接,卻在即將觸碰到紙張的前一秒,眼睜睜地看著那副畫像被另一隻冷白削長的手撿走了。
很白。
很長。
還骨相分明。
是江序在現實生活中見過的最好看的手,而這隻手又正好屬於這幅畫像的主人。
“......”
艸!
反應過來的江序連忙一把搶回畫像,凶道:“誰讓你亂撿彆人東西了!”
說完,就轉身對向鐵皮櫃,唇角再次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陸濯也沒攔他,隻是把目光落在了被吃得乾乾淨淨的外賣盒上,然後才收回視線:“我以為這本來就是給我的東西。”
江序:“。”
難以否認。
主要怪他速寫技術太好,實在沒有辦法拿著那張和陸濯幾乎一模一樣的“王八”畫像抵賴。
於是理不直氣壯:“畫的就是你,怎麼了!你做了這麼多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不講義氣的事情,我一不打你,二不罵你,現在還不能畫畫你了嗎!”
江序喊著喊著,就又委屈地紅了鼻尖,好像不是他在凶彆人,而是彆人在凶他一樣。
陸濯連忙低聲哄道:“我也沒說不能。”
江序還不滿意:“那輪得著你說不能嗎!而且你說了不能也沒用!我偏要畫,就要畫,你能拿我怎麼辦!”
“江序!”
“乾嘛!”江序沒好氣地抬起頭,“你煩......”
不煩。
江序話沒說完,就戛然而止。
因為他發現剛才冷聲叫他的那人不是陸濯,而是沈易。
所以他剛才對著陸濯無理取鬨的樣子全部被另一個人儘收眼底了。
“......”
艸。
江序的腳趾再次開始動工。
眼看小朋友耳根都紅得要滴血了,沈易也沒忍心再凶他,隻是說:“背上書包,跟我來。”
“哦。”
江序連忙收拾好東西倉惶跟上。
路過陸濯的時候,還不忘記瞪他一眼,並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臭東西。
陸濯則彎腰替他撿起了被他丟三落四地扔下的東西。
果然是隻粗心的小狗。
·
“你又跟陸濯在置什麼氣。”
沈易回到辦公室,坐上座位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麼問了一句。
江序攥著書包帶子,答得沒太有底氣:“我沒跟他置氣。”
“行,沒跟他置氣就行,不然我還怕你冤枉了他,回頭自己又擱那兒追悔莫及。”
沈易說完就用鼠標點開了一段視頻。
江序本來還不太服氣地想要反駁,等看見視頻內容的時候,卻突然一頓。
這是今天早上高三一班教室裡的監控視頻。
視頻裡的內容赫然正是他和範湃互相打鬨,然後把桌子弄塌了的那一段。
經過最低倍速的慢放和擴大後,可以清晰地看出,桌子的的確確是在範湃的鞋底觸碰到桌子的前一秒,就因為周圍人群的來回擁擠碰撞而坍塌了。
可是就算他早上真的是不小心冤枉了範湃,但他又不是故意的,那種情況下陸濯怎麼都應該跟他站一頭才對
反正他就是這種幫親不幫理的護短性子。
陸濯不幫他就是沒拿他當朋友。
江序還是有些不服氣地攥緊了手裡的書包帶子。
看出他仍有些委屈和不滿,沈易倒也沒急,喝了口枸杞水:“那如果陸濯今天早上沒有實話實說,選擇了偏袒你,然後我隻處罰了範湃。那麼等到範湃自己要來調監控找證據的時候,你覺得你又該怎麼辦呢?”
“......”
能怎麼辦。
大不了就是給範湃低頭道歉再夾著尾巴做人唄。
江序抿著唇,低下了頭,像是心裡還是有點不太舒服。
沈易也就沒多說,隻是吹了吹保溫杯裡的枸杞沫子,問:“你知不知道陸濯以前經常被範湃他們冤枉?”
“?”
江序抬起了眼。
“你們這個年紀的男生,很多時候可能比你們想的還還要壞,倒不是說道德底色是壞的,而是因為幼稚,自大,又自私自利地以自我為中心,所以經常忽略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隻在意自己應該被滿足的情緒,很多時候就總是會做許多有意無意的壞事。嗷,我倒不是在說你。”
沈易解釋了一句,又說,“我是在說範湃他們。你應該也知道陸濯他們家家庭情況不是很好吧?”
江序沒有否認。
沈易就又繼續道:“如果在其他公立學校,倒也不是問題,因為那種環境下本來就是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家庭都有,陸濯就不會成為異類。可他偏偏來了實外這種私立學校,學生家庭不說非富即貴,但基本也都是中產以上,所以很多事情一旦發生了,他就會成為有色眼鏡下的第一個受害者。”
“比如,有同學被偷了錢,弄丟了手機,或者弄壞了什麼稀罕玩意兒,範湃他們都會帶頭第一個懷疑陸濯,並且一口咬定就是他。每一次都鬨到請家長來,甚至還有兩次請了警察,儘管後來每一次都證明了陸濯的清白,但對於你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來說,是一件多麼傷害自尊的事情,你應該也明白。”
“所以要說討厭範湃,陸濯絕對比你討厭一萬倍。但同樣。”
沈易放下杯子,靠著座椅靠背,雙手交叉,抬頭看向江序。
“如果說起要被冤枉的痛苦,他也絕對要比你們了解一萬倍。”
“所以哪怕在麵對自己最討厭的人的時候,他也依然選擇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也是為什麼這幾次衝突,我懲罰了範湃,懲罰了你,卻唯獨沒有懲罰他的原因,因為他比你們都要更加自律自省自我約束,簡單來說,就是他比你們成熟。”
沈易做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江序攥著書包帶子的掌心,已經被深深嵌入了指甲。
因為他無法反駁。
在早上那樣的情況下,他的確是情緒大於了理智,從而忽略了事情的真相和陸濯的處境。
小馬爾濟斯的耳朵一下就愧疚地耷拉了下來,臉上寫滿了肉眼可見的自責。
沈易忍不住輕勾了下唇。
他還真沒見過這麼聽話心軟又善於自我反省的小朋友,也難怪就連陸濯那個臭臉小子都額外對他寬待了幾分。
於是他也緩和了語氣:“不過你放心,沒有那麼理性成熟也並不是一件壞事,相反,我甚至很願意你一輩子都是現在這樣的性格。”
“因為一個人的性格行為是由他這一輩子的經曆來決定的,如果你可以一直保持這樣的性格,就說明你一輩子都不用委曲求全,也不用變得世故成熟,可以永遠保持赤子之心,這是一件絕大多數人都不能遇上的幸運而且美好的事情。”
“隻是陸濯他沒有你這樣幸運,所以很多時候,他不會用他的處事行為來要求你,你也不應該因為自己的處事行為去責備他。”
“老師和你說的這些,你能明白嗎?”
明白。
沒什麼不能明白。
可是他都已經朝陸濯那麼過分地發過火了,現在明白了又有什麼用。
江序的書包帶子都快被他搓出火花了,嘴唇也不自覺地抿得極緊。
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的小夥伴和好的小朋友一樣。
果然還是個孩子脾性,偏偏又遇上了個過於早熟的悶葫蘆。
沈易歎了口氣,拿起鼠標,又點了幾下,說:“你自己看吧。”
江序再次抬頭。
然後就看見監控顯示器裡,陸濯從後門走進教室,把那袋鰻魚飯放到了他的鐵皮櫃上,再順手替他整理好東西,最後拿著那本數學題集又走出了教室。
所以......
“我當了陸濯這麼多年老師,還從來沒有看過他買這麼貴的飯。你要知道,你這一頓可能抵他好幾天的夥食費了,而且他今天上午還剛去醫院給他爺爺繳了住院費,應該正缺錢。所以他是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你表示歉意和善意,那你呢?”
沈易後麵再說的話,江序一個字都沒有再聽進去。
因為他的心臟在看見送飯的人是陸濯的那一刻,就重重頓了一下。
陸濯因為學校食堂的飯卡每學期需要五千起充,而選擇了每頓都去學校外麵吃飯,甚至有時候晚飯就隻啃一個已經乾癟了的速食麵包。
上次拿出的貨款也都是零零碎碎的少有全整。
可以說,生活上從來都算不得富裕從容。
可是就是這樣拮據的情況下,卻為了哄他,硬是給他買了188一份的鰻魚飯,隻因為知道他口味挑剔,也討厭排隊搶飯,生怕他餓著肚子吃不飽。
也不知道花了這188後,陸濯剩下幾天拿什麼吃飯,總不能天天指望著那家沒人看著的雜貨店掙錢。
而且自己都那樣罵他了,他還記掛著自己不知道考試的重點,主動替自己去找了老師。
可是這整件事情陸濯明明也沒做錯什麼,他憑什麼就需要給自己道歉,哄自己呢。
關鍵是他什麼都做了,卻什麼都悶在心裡什麼都不說,任憑自己凶他罵他,還在他的臉上畫王八。
這人是個大傻子嗎!
江序心裡突然就酸酸脹脹地憋悶得難受。
因為他知道陸濯為什麼會這麼做。
一個已經習慣了被討厭和排斥的人,自然也就習慣了沉默地不為自己辯解。
於是等到沈易慢條斯理地又開了口:“不過你要實在和他合不來,我也不勉強,我已經給兆班說了,讓陸濯去教務處幫你領一套新的桌椅......”
江序想都沒想地就立馬著急地抬起了頭:“不用!”
沈易故意一挑眉:“怎麼了?你不是社恐嗎?給你單獨一張桌子不是挺好的嗎?”
他的神情看上去像是真的感到意外又不能理解。
江序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我......我......我那個需要陸濯給我補習!老師,我先不跟你說了,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說完,江序就背著書包飛快往教室跑去,像是生怕晚到一秒陸濯就真的替他把那套桌椅領回來了一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害怕,隻知道在那個時候,他很不想讓陸濯再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那兒,也不想讓陸濯明明做了那麼多,卻好像還什麼都是他的錯。
他就想能陪著陸濯,告訴他還是有人願意和他坐同桌的,他這樣的人是值得擁有一個真心的朋友的。
這種想法和什麼打賭約定,什麼中古油畫冊,通通都沒有關係,就隻是那一瞬間的想而已。
而等他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教室,正好看見陸濯又往鐵皮櫃上又放了一瓶溫好的牛奶,然後就坐回座位,開始對著那本題集上的考點,給他勾畫起了參考例題。
江序站在教室門口,重重地喘著氣,金棕色的額發微濕地貼上了眉眼。
陸濯像是感受到他的視線,抬起頭,看見他,低聲問了句:“怎麼了?”
“沒怎麼!”
江序本能地進行了反駁。
反駁完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不夠淡定。
於是連忙乾咳了兩聲,佯裝沒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再故作散漫地走了過去,在陸濯略有些疑惑的視線裡,懶洋洋地勾了下書包帶子,輕叩了兩天他的桌沿,若無其事地問:“那個,就是我看你長得挺帥的,所以當我同桌怎麼樣?”
問完,江序就不好意思地抿緊唇,通紅著耳朵,彆過了頭。
像是想藏起自己所有彆扭的小心思。
陸濯這才發現窗外連綿了一整個夏季的暴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隻有暌違已久的陽光,在空氣裡那些塵埃散儘後的水滴中來回反折,形成了一道絢爛的彩虹,遠遠地掛上了江序彎翹的眼睫。
少年漂亮的眉眼就那樣被籠上了一道灼灼爛漫的光,映著耳廓天真的紅暈,明媚得有些刺痛了他的眼。
於是他隻是靜靜看了半晌,然後就垂下眼瞼,冷淡應了聲:“嗯,隨你。”
而他筆下那道已經被他解過無數的函數題,則第一次地被寫上了錯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