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意盯著眼前的奏章,壓在上麵的手緩緩收攏,猛地一握之下,通篇俊雅的字跡便儘毀於指間。
他自懷中取出一支玉簪,輕輕握在手中。隻是普通的白玉簪子,樣式也極普通,隻是不知經過了多少次的撫摸,透出一股瑩潤的光澤。
謀國之事,勝負不在一時分曉。隻是他已經等不及了!他原以為一切儘在布局之中,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還大燕一個朗朗天下。可如今卻是意外頻出,但他他認定了的事,絕不會輕易放棄。
夜入中宵,宮燈影長。沈南意以為禁得住周今宜的人,可天底下還沒有寒風閣的人進不去的地方。
“主子……”沈爻話剛要說出口,突然看了看周浩軒,欲言又止。
周今宜眉眼淡挑,笑意淺淺:“如今有師兄在,凡事你們就瞞著我吧,以後便是讓我聽我也不聽了。”
四娘笑道:“屬下不敢,但事多勞心,還請主子保重身子。”
周今宜自上次滑胎之後,一直氣血兩虧。雖服藥靜養些時候便就好了,卻著實讓寒風閣上上下下擔憂。自周浩軒入京後,寒風閣部屬在周今宜麵前便報喜不報憂,小事不報,大事簡報,有事儘量不來煩擾她。
沈爻撓了撓頭,便說道:“主子,找到徐寧了。”
“哦?”周今宜抬眸:“人在何處?”
沈爻方才臉上那點兒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神情異常憤恨:“居然在燕京城中,我們一直覺得奇怪,隻要人還在大燕,怎會這般毫無頭緒?誰知他竟根本就沒有出京。”
“京中?”周今宜緩緩踱了幾步:“可與宮中有所聯係?”
沈爻道:“並沒有。多日觀察,並無異動。。”
周今宜神情微冷:“派人盯著他,不要輕舉妄動。”
“是。”
“獨孤意那邊也要派人盯緊。”
待沈爻和四娘走後,周浩軒取出一封信,遞給周今宜:“周太傅遞出的信。”
周今宜一怔,接過信,摩挲著信封上“吾女宜兒親啟”六個簪花小楷,鼻子泛酸。
細細地取出信箋,是一彆經年的隸書,字跡有力,字字關切。
良久,有一雙手輕輕將自己帶入懷中,“宜兒,你放心,有我在。”
周今宜的眼睛酸出淚水,哽咽許久,竟不知如何回好。周浩軒一生風光霽月,自己去一而再再而三的將他卷入那朝廷紛爭、爾虞我詐之中。
“對不起,師兄。”
“說什麼傻話,忘記當初你我相識時,我承諾過你的話。”
想來他與周今宜相識,是在昭帝六年冬,至如今算來,已有十餘年。
彼時她母親病逝,他師父曾與她母親有些情分,故攜他前往去祭拜。
聽說沈夫人去世,周太傅悲傷難忍,竟病臥在床,整個周家當時並無人主持大局。
靈堂中白幡虛浮飄蕩,楠木棺木擺放中央,氛圍沉寂肅穆。
靈堂中奴仆成群,哭泣不停。
當中的一四五歲女童身服斬衰,靜靜跪坐在蒲團上,垂首焚燒紙錢,一片一片。她一滴淚都沒落下,,可不知為何,她僅僅端坐在那裡,他卻感到無邊悲哀。
似是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頭,在煙灰飄浮中望向他們,目露疑惑。
師父溫和地道:“我與你母親乃是舊友,特來祭拜。”
女童卻是無言,隻是點了點頭。
師父歎氣,領著她向靈位鞠躬上香。
臨走時,師父走到女童身前,蹲下身與她齊平,輕聲道:“人終有一死,你母親即便去了,也是日日牽掛與你的。”
女童呆住,許久,她的目光複又平靜,出聲喑啞:“我母親是個特彆好的人,我也自會日日牽掛她。”
那晚,他和師父住了下來。
到了晚膳後,哭靈的奴仆輪班換值,可那小小的女童卻堅守在那。
他躲過師父,悄悄來了靈堂。他遲疑地跪坐在她身前,捧出手中用糯米紙包裹的麥芽糖,溫聲安撫:“你吃。嘴裡甜了,心裡就不那麼苦了。”
她沒有看糖果,隻怔怔地凝望他。
“真的嗎?”
他頷首,親手剝開一顆糖果,送入她口中。
她驀地僵住,隨即整個人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攫住裙裾,低下頭,好像在拚命壓製著什麼。
良久,從喉嚨裡擠壓出聲聲如小獸的嗚咽,幾不可聞。
母親也曾將麥芽糖輕輕撥了糯米紙,放入她口中,一樣的甜。
她淚凝於睫,將她抱入懷中,摩挲她發顫的脊背。
他心酸不已,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最後哽咽道:“乖,哭出來,你哭出來。”
她聞言,抓住他的手腕,似使出畢生氣力,發出一聲悲鳴在空蕩的靈堂繞梁回旋。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止住哭泣,看著他說:“我沒有母親了。”
我伸手抹去她麵上的淚水,盯著她腫得如核桃大的杏眼,起誓般鄭重:“若你願意,我可當你的師兄,日後我會一直保護你,如你母親一般。”
她輕輕的笑了:“我叫宜兒,周今宜。”
他莞爾:“我喚周浩軒。”
周浩軒側頭看她,突然想起什麼,將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繁星之下,一串晶石托在他的掌心,點點瑩光通透,“這是我師父給我的,今日我將它送你,日後你但凡拿出這串晶石,但有所求,上天入地,我都會遵守我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