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晏卿從醫院的陪護床上驚醒過來,呆了一會兒,低聲罵了一句“操”。
她沒想到就眯了一會還能夢到以前那點破事,乾脆也不睡了,坐陽台上往外看。大半夜的,街上隻時不時過去一輛車,兩排幽幽的路燈吊在月亮下麵,顯得有點孤獨。
病床上的男生咳了兩聲,抽著涼氣醒了過來,看見符晏卿坐在陽台上,輕笑一聲:“坐那思什麼春呢?”
符晏卿沒好氣道:“滾蛋。”
病床上的人是前幾年退役的監管,ID叫Tony,當初這個ID還被符晏卿他們嘲笑了很久,每個人去躺理發店都要艾特他一句。
這些選手們按出道時間分的話,Jam能算第一代,現在第一代的選手全都退役完了,成家的成家,轉幕後的轉幕後,作為行業的第一波先驅者,年輕的時候誰都有幾個封□□場麵。
撥雲他們是第二代,神的後起之秀,大佬量產的時代,這幾年進圈的全是天才裡的天才,隻看撥雲本人,一賽季的精彩集錦比很多選手一個職業生涯都多。
再往後就是不可避免的下坡路,然後延續到熱度和流量的運營時代,沒有那麼多純粹的人,當然也就沒有那麼多好看的場麵和成績。
Tony和撥雲同一年出道,都是素人直接上首發,撥雲擅長強勢的全場控製,Tony擅長細致的穩定發揮,曾一度被稱為監管雙子星。
但電競是一個非常殘酷的圈子,基本沒人能一直保持巔峰狀態,再加上比賽越來越火,慕名而來的新人越來越多,每一個都能稱得上“天才”兩個字,天才隻是進圈的門檻。
而在中國,萬裡挑一的天才,能挑出來十四萬。
Tony後來的幾年,一直是隊裡的替補,新人監管是像撥雲一樣少見的全場控製型,還將將才十八歲。
和所有電競選手一樣,Tony自己當然不甘心,覺得還能打,於是一年一年地在替補位上蹉跎,一天比一天努力,實力卻永遠追不上新人。
最後在蹉跎中被罵到退役,被罵到出現心理疾病,然後確診了肝癌早期,並在短短一兩年內迅速惡化,以至於現在過一天少一天,每個晚上疼得抽氣,睡不了一個好覺。
這個圈子是這樣的,剛拿獎杯的那一年,狀態最巔峰的那一年,粉絲們高呼著Tony的名字,說他擁有永遠免噴權,把他捧上神壇,要求每個監管都像他靠齊。
等他實力慢慢退步以至於被新人取代後,大家仿佛一夜之間忘記了他的成就,他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小醜,剪輯視頻裡一旦出現他的身影,彈幕上首先滑過一大片的“幽默”。
Tony大出血進醫院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就好了。
可他其實才二十歲露頭。
十八歲的Tony永永遠遠都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一天,就像十八歲的Jam也沒想過自己會有退役的那一天。
Tony睡不著,符晏卿也睡不著,兩個人各懷心事,莫名倒是很和諧。
Tony現在已經自暴自棄到了心靜如水的地步,現在就算黑粉站在麵前大罵“菜雞”,他也能嗬嗬一笑,問為什麼不是“菜鳥”,自己更喜歡鳥。
這位同誌在病情確定晚期後整個人淡然如菊,以至於淡過了頭,對朋友們的八卦軼事表現出非凡的興趣。
Tony現在真的像理發店裡翹著蘭花指留著紫色騷氣挑染的托尼老師,笑嗬嗬對符晏卿道:“你那個小女朋友都入隊了,什麼時候帶來給我見見?”
符晏卿瞪了他一眼:“不是女朋友,是前女友!”
Tony好脾氣道:“好好好,前女友。什麼時候把前女友帶來給我見見?”
符晏卿真是震驚了:“有病吧你,我前女友你有什麼好見的。”
Tony饒有興趣道:“看看是誰能讓在比賽後台一秒入睡的撥雲大半夜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符晏卿:“……”
符晏卿第二天是頂著黑眼圈回基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間倒頭睡覺,一直到下午兩點才從房間裡爬出來,開門就跟喬妤撞上了。
喬妤跟符晏卿的房間離的並不近,因為符晏卿怕吵,房間在走廊最裡麵,輕易也不會有人經過,喬妤冷不丁出現在這裡,除了目的明確,符晏卿想不出彆的解釋。
喬妤見到她也不急,遞了一杯什麼東西過來:“佐伊哥讓我來叫你,說要跟大家聊聊預選賽的事。”
符晏卿低頭一看,自己手上被塞了一杯牛乳四季春,連涼度都剛剛好是她喜歡的。
符晏卿抬眼看了喬妤一眼,因為剛睡醒,眼皮繃著,顯得格外冷淡。
喬妤好像有些怕一樣,小心翼翼道:“抱歉,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
符晏卿覺得喬妤實在是太會扮可憐了,隻要她露出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來,誰都沒辦法不心軟,並且不受控製地升騰出一股保護欲。喬妤好像天生就會這種技能。
符晏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踩著拖鞋邊走邊道:“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