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簡柒想回去是隨時可以回去的,但不知為何,她選擇了留在船上,似乎有什麼心事。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簡柒就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沉默,但易玦當時沒有在意——換位思考一下,左邊是惡名遠揚的鬼市之主,右邊是仿佛從上古神話傳說中走出來的,可以被稱為“萬妖之祖”的異獸,換成她也會壓力大得異常沉默。
今天第八次看見她惆悵地望著窗外,莫枕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到底在看什麼?花燈節,你應該看過很多次吧?”
連著兩個問句,本來應該顯得咄咄逼人,但稚嫩的童音很好地軟化了語氣,讓人不禁心頭一軟。
簡柒沉默了片刻,目光仍近乎貪婪地望著岸上來來往往喜氣洋洋的人群,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道:“在我來邀月城的第一年,城主本來說好的帶我看花燈,卻又臨時有事,就讓簡蓉帶我去逛。她嫌棄我弱小又麻煩,我也不喜歡她,但也許是因為那天的花燈太漂亮了,我居然覺得沒那麼討厭她了。”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一個頭,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她頓了頓,語速加快了一點:“第二年,是城主親自帶我去看的花燈,那是我那一年最開心的一天。城主平時都很忙,總是微蹙著眉頭,就像一個背負著重擔緩緩前行的人。可是那天他在燈下懷念地露出微笑,好像在思念著什麼,模樣與許多溫柔的大哥哥沒什麼兩樣。”
“我想我是愛著這座城的,但我有即使離開它也一定要去做的事。”簡柒垂眸,雪白的衣袖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請問您為什麼要在那座偏僻的海島上開宗立派呢?”簡柒曾經問過顧溟海這麼一個問題。
如果是為了利益考慮,那大可選擇富庶的海邊小鎮,而不是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荒島,離它最近的是大大小小的窮苦漁村。
顧溟海嗤笑一聲,答到:“你知道那裡以前是什麼樣子的嗎?海裡的妖怪常常會上岸屠殺劫掠,落單的漁船會被弱小的海妖拖入海中。有一條千年蛟龍盤踞在海底,逼迫每個村落信奉它,用原本攢下來過冬的錢為它修築寺廟,妄圖借香火化為真龍,卻不管廟外餓死凍死的屍骨。”
“我殺了那條蛟龍,漁民們央求我留下,於是我就在那裡建立了宗門。我還在的時候,海中的妖物都不敢靠近岸邊十裡。”
“……事情還沒有結束,現在那些村子失去了庇護。”來自那些漁村之一的簡柒失神地喃喃道。
當時顧溟海陷入了沉默,沒有回答。
現在易玦聽完簡柒想離開邀月城的理由,也沉默了,半晌才開口:“所以你這次,是想和他們道彆?”
“可惜,”簡柒笑著搖了搖頭,“可惜城主還在閉關,我大概很難再見他一麵了吧?”
易玦歎了一口氣,安慰她說:“會有機會的。”
我還是太天真了……同時,易玦也如此反省自己。
或許是因為穿書的影響,她看這些人時總是不自覺地貼標簽——比如花應閒的“三無蘿莉”,羅映雪的“偏執病嬌師控”“便宜徒弟”等等,但卻忽略了他們是有血有肉、複雜多變的人,而不是一個個非黑即白的符號。
人是很複雜的,忠誠的人可能因為更高的追求背叛,無惡不作的人也可能留有一點良知。
幸好她在栽在這一點上之前,及時意識到了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