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泛濫,陰風襲來。
我站在路燈下,默數頭上的光源被風吹晃了幾次,一次,兩次,三次,燈熄滅了。模糊的白色立刻上浮,漲潮般淹沒了四周的一切。
下一秒,鈴鐺陣陣,幽魂將至。
烏壓壓的陰影爬上了天空,光影交錯的瞬間,空氣中的咒力猛然變濃。我的視野一片模糊,但仍感覺到有東西在接近,沒過多久,一個踉蹌的身影從洶湧的濃霧中探出身體。
先是手臂,然後是頭顱,緊接著是掛滿腐肉的上半身。這具好像剛從墓穴裡爬出來的屍體,此刻正平舉著雙手,從霧裡“誕生”。
他有一雙獨屬於死人的眼睛,從裡到外全都是眼白,乾枯的肢體僵硬而詭異,指縫裡嵌著泥土,身體上爬滿蛆蟲。這樣一具活死人向你張開雙臂,緩慢而堅定地要給你一個擁抱,說實話這場麵相當驚悚,我覺得沒人會期待他的擁抱。
要是換了虎杖在這,小鬼肯定會狠狠一個激靈,一邊嫌棄一邊退出去老遠吧。
可惜如今站在這的是我,所以上述那些情況不會發生。我單手插兜站立在原地,無聊到甚至想打個哈欠。
就對方這幅尊容,放在B站裡絕對是滿屏的高能預警,需要UP主手動打碼的程度,但如今的我已不是當年的我了,原本看個僵屍片都要抱著被子蒙好眼睛的人,現如今和這種死屍麵對麵也再升不起一絲一毫恐懼。
倒不是我膽子突然變大,隻是那些原屬於人類的怯懦感情早就在和宿儺“同化”時,被詛咒的意誌吞噬的一點都不剩,連個印子都沒能留下。
這種程度的餘興節目在如今的我眼中就真等同娛樂,於是我淡淡地看著他出現,看著他經過,最後消失在大霧裡。
真無趣啊。
我歎了口氣,對咒靈的想象力倍感失望,雖然說也沒多期待,但我滿以為“第十三層”能憋出個什麼大招,沒想到對方就這點出息。
鼻腔裡滿是腐爛的臭味,我揉弄著鼻尖,真心覺得這股生化武器比起移動的屍體更有殺傷力,前者起碼還能讓我困擾一下,後者真就是無聊他媽給無聊開門,無聊到家了。
“第十三層”好像是來搞笑的,而後麵發生的事告訴我它就是來搞笑的。
就在我質疑對方的智商到底是年幼還是沒有的時候,接下來從霧裡走出來的東西已經從“沒什麼意思”變成“這都什麼玩意兒”了。
講道理,如果說骷髏,僵屍,活死人還能和肮臟醜惡沾上點邊的話,那麼山羊,鬆鼠,小矮人到底和裡世界有半毛錢關係嗎?
我眼睜睜的看著上述那些奇葩玩意兒從我的眼前經過,一個一個大搖大擺,神氣十足的好像在走秀。他們完全不考慮觀眾的感受,而我的心情就像是逛鬼屋時一轉身遇上聖誕老人,那種強烈的反差和古怪荒誕因為神經病劇情而格外突顯。
詭異的熱鬨伴隨著幽鈴聲,各種畜生滿地亂跑,其豐富的造型和物種多樣性給我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就在剛剛,我親眼目睹了一隻毛絨絨的兔子從我的腳邊竄過,對方柔軟的身體擦著我的腳踝,連染血的皮毛都栩栩如生。
我很難理解“第十三層”為什麼要製造一隻兔子。
兔子。和陰森恐怖完全不相關的生物。
哪怕它是一隻血肉模糊的兔子,但可愛的小動物受了傷流了血,難道就會讓人心生恐懼嗎?並不會。大家隻會對它心生憐惜,想把它撈進懷裡小心嗬護。
我揪著那個小東西的耳朵,懷疑再這麼下去,下一個出現在我麵前的就得是白雪公主。
對方還得問我看見她朋友沒。
我會說看見了,好多個,比如小矮人和狐狸什麼的,也許還有鹿?隨便吧。反正事情已經不能更可笑了。
就“第十三層”現在的這個操作,我嚴重懷疑它是不是腦子壞了,也許對方已經害怕到精神失常,又或者它明察秋毫,發現我其實不傷害小動物?
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惡意賣萌吧,這劇本和我想象中相去甚遠。
我原以為我們能過個兩招,哪怕對方不願意露麵,出於恐懼或者彆的什麼原因選擇躲起來,不正麵交戰。但身為這座龐大領域的主人,那家夥起碼得試探個兩下,確認好敵我雙方的實力再做打算吧。
但它偏不。
“第十三層”的行為遠超我的意料,其思路也我想象中大相徑庭。
它完全沒有搞事,也沒打算試探,反而將自己的咒力全部分散出去,現在整個領域裡麵充滿了它的咒力,不說打架的事,反正想找它是更難了。
大多數術師找人是靠眼睛,我要牛逼一點,靠的是精神感知,但現如今這個到處充滿殘穢的世界,彆說我了,就是六眼來了也彆想找到“第十三層”的位置。
簡而言之,它就是很苟。
苟到我佩服,這家夥能活到今天不是沒有道理的。媽的,真苟。它真的狗!
受“第十三層”的咒力影響,“隧道”內原本是死物的東西現在一個個都“活”了,開始四處亂跑。溢散的咒力均勻而龐大,化作濃霧吞噬了領域。咒力作為一種高清潔能源,其最大的賣點就是天然綠色無公害。
它們既能把裡世界捏造成想要的模樣,也能把死物變成是真的。
所以遊樂園裡的道具開始陸續的“複活”,像活死人,小動物,木乃伊這些,原本都是景區裡的遊園裝飾,雕像擺設,現如今被賦予了一場短暫的臨時生命,馬上就要動起來,享受虛假的人生了。
本該代表黑暗血腥的裡世界版迪士尼,現在卻被弄成了與之相反的生機盎然,從配適度和調性的角度上來說,是路邊散步的五條悟都矢口說離譜的程度。
但不管咒靈如何來折騰這座可憐的領域,對我來說重要的隻有一件事。
我仍然找不到“第十三層”。
換句話說,我仍然沒辦法快速的離開這座領域。
推測中的試探竟然不存在,那我就沒辦法借機順藤摸瓜,找不到對方我就沒辦法用武力脅迫它,更不能讓“第十三層”放我出去,立什麼不傷害小鬼的“束縛”。
原本我想得挺乾脆的,以暫時不殺它為條件,逼“第十三層”給虎杖的靈魂提供保護,而我則可以把它當寵物養起來,在給小鬼找到可替換的身體前都暫且保證它好好活著。
等小鬼的身體有著落了,“第十三層”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到時候是死是活還不是任由我安排,我都想好要怎麼弄死它了。
可惜對方也挺機靈,並不想給我弄死它的機會,它甚至都不給我見它的機會,理直氣壯的當它的縮頭烏龜。
這樣一來事情就陷入僵局。我皺起眉思索,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
* * *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虎杖小聲地對自己說,他一手撐臉,蹲坐在窗台上,望著麵前的半透明玻璃:“為什麼窗戶外麵是這樣的啊?”
“你想它什麼樣?”
“我想它什麼樣……這不是我想什麼樣的問題吧?”他又看了眼窗外,濃濃的黑暗深不可測。
麵前的金屬框上蒙了層彩色玻璃,遠處看很漂亮,近看卻太鋒利,棱形的高分子塑材折射出美麗的光,給人一種靠近了便會被劃傷的錯覺。
少年最後向外看了一眼,轉身從高處一躍而下:“不管怎麼說,這做的也太過火了。”
不怨他大驚小怪,任誰在白天來過一次,晚上再看飄窗外都會大吃一驚的。
在本該是通往自由的博物館玻璃外側,原本熟悉的景物被滿目黑暗取代,靜而深的底色吞噬了所有光,虎杖被那些漫無邊際好像要吸走人靈魂的黑色嚇了一跳。
他明明記得這裡貼著人工湖,可窗戶外的景象比起碧綠的湖水,更像是漆黑的宇宙,或者無垠的黑洞。
“跳窗行不通啊,這可怎麼辦,領域這東西果然沒那麼好對付。”
“當然不好對付,”灰團悠悠地說,“擊破領域的唯一方法是同樣展開自己的領域,目前的你還辦不到吧。”
“知道的話拜托彆說出來。”
虎杖歎了口氣,要是宿儺在,這些事肯定分分鐘就搞定,但是宿儺不在,所以他不說這個。“第十三層”連個跳窗的機會都不給,真是太沒勁了,他要差評!
“彆想那些沒用的了,先看看現狀再說笑吧。”
“就這還講什麼現狀不現狀啊,情況壓根就沒變過吧。”
事實確實如虎杖所言,他的處境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咒靈的領域不講常理,博物館成了阻撓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困境。
自身體和靈魂分離以後,虎杖從未放棄過自救,可是漫長的一個小時過去,他一直在碰壁,碰壁,碰壁,仿佛永無止境。這可真讓人難過。虎杖彎下膝蓋,在牆邊的空地上盤起了腿。
“你不走了嗎?”
他一刻不能清淨。
虎杖翻了個白眼,沒搭理說話的灰團。對方倒也不惱,隻安靜地從上麵飄下來:“要休息一會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