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蓮(上)
馬蹄蓮是名女子,想必見過她的人都會認為這是句廢話。可惜,廢話說了,不免又讓聽的人產生幾絲狐疑,哪怕是天上太陽隻有一個這個人人可見的常理,在史書上也能找出幾個例外,碩儒的文章中找出幾篇不同來,隻是,若此類異常真的發生的時候,又不免讓那些心中好奇天有異像的人生出極大的惶恐,各個搖頭晃腦,捋須撓頭,做出幾篇解釋,翻上幾本古書,再生出幾聲:“人心不古,朝有奸人,國有昏君,大亂將至”的歎息來,這種話再傳得多了,便不免有那麼些個何時何地何朝何代都不缺乏的人物,自傷“一生袍襟向誰開”之後,振臂一揮,真真的造起反做起亂來。更何況,馬蹄蓮這種女子,一向讓人近不得身,見不得麵,心裡癢著,夢裡見著,哪怕百人見著卻有百張臉孔的尤物。自然是讓人犯了嘀咕,犯了猜疑,這猜疑,這嘀咕,有了一絲,便如同貓兒輕輕撥弄撥弄了自個兒的小心肝,那份好奇,那份探尋,那份急不可耐,就如同涓涓滲出白蟻窩的細流,漸漸變成衝毀堤壩的滔天大水。
這麼多年,這人心裡的滔天大水,沒把這烏城淹了,卻把幾位有著錦繡前程的文雅工子的心給衝沒了。他們惶急著,心裡微痛著,又帶了有一絲兒怒意著,或遠或近得圍著人家姑娘,或搭訕,或遠遠著賣弄著才學,或豪放得不屑一顧,端著名士的身價……不過好在,他們心裡那絲理智,終究不讓滔天洪水衝了去。
不過,既然洪水能有滔天的,人,也總是有膽子大的,豬手,總是有鹵得特彆鹹的。於是,當數年前歐小哥來了這占花樓時,雖然馬蹄蓮,他的蓮兒姐姐已經進了林府,但是,還是時不時地見著她給占花樓送幾隻豬手給小的門下飯,倒是惹得馬媽媽有些不快,也是,哪個女人希望自己個兒的風頭被另外一個女人蓋過,哪怕馬媽媽的年齡真的可以做馬蹄蓮的媽媽了。
不管怎麼樣,馬蹄蓮在馬組混的那是一個風生水起,在京城那幽深暗黑的大堂中,也是排的上名,數的上好的,不多說彆的事兒,就是歐小哥手上捋過的情報中,便有一半出自她手,隻是,這麼多年,歐海華也一直沒弄清她在林府中的位置,想必做下人丫頭並不能做到如此地步,當她有一日問起馬媽媽的時候,媽媽隻是瞟了她一眼,便扭轉腰身忙著招呼客人,半響才得空回了她一句:“占花樓出來的女人,還能做什麼?”。聽了這句答話,歐海華那英俊的眉間輕輕顰起,皺成一個好看的“川”字:是啊,還能做些什麼呢?
無論如何,歐小哥歐海華還是挺喜歡她們的馬蹄蓮姐姐的。她同車小轍一樣,自幼便是孤兒,隻是某一日,有個穿著帶著油漬青袍的老學究在破廟中,把他們撿到,之後,便送進了一個被黑色圍牆圍住了的院子,再之後便入了烏城,這日子,簡單的不能再簡單,卻也艱難的不能在艱難。好在,歐海華有一張出色的嘴,而車小轍更是一個優秀得不能再優秀的捧哏,那讓人近不得身見不找麵的蓮兒姐姐,卻總是縱容著他們的嘴,不僅讓他們說,也總能弄到一些外麵的零嘴兒,堵住那兩張一天到晚不得閒的嘴巴。
方子敬常念叨那句:“出汙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蓮兒姐姐說不上不妖,但是,在那黑色的院子裡,在這陰雲壓頂烏城中,在兩個小輩的心中,確實是個出汙泥而不染的白蓮——就是腳丫子也委實臭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