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黑途隻能夠前進,不能側奔或後退。
不知何時放入口內的紙符,因符狂語而焦黑。
劍髓子心道一聲好,在空中倒飛的身子突然一轉動向,竟然就朝著泉千流直衝過來。
原來一瞬間內她已卸掉了力道。
此時泉千流沒有站穩身形。
劍髓子雙指成劍,眼看就要得手,隻見泉千流突然做出了一個劍客身上絕不該有的動作:
棄劍!
一黑一鋼兩劍就這麼不顧,泉千流騰出雙手來突然抓出了劍髓子的雙腕。
因為沒有料到這動作,劍髓子一個不及,反被製住。
被敵人扣住的一刹那起,她便猜得到接下來的招數。於是她奮力欲抽出雙手,怎奈泉千流的雙手扣得如巨鉗一樣牢固,一時間掙脫不開。
泉千流方才並沒有來得及再銜上新符,隻得急速念咒:
“千絲萬縷皆非一體,震五川顛沛流離,離火離火,奈何碎折,基火逆。”
劍髓子突然感到軀體最深處爆開一片狂妄至極的灼熱。
基火逆,隻有觸碰敵人才能施展,燃燒敵人道勢的術。
這樣維持片刻,劍髓子就會昏厥。
但她卻不驚反笑。
她對眼前這俊美青年的評價又提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劍髓子的整個身體,迸發出一道衝天劍意。
“!”
泉千流急急抽身。
沒想到被基火逆製住,她也能斬出如此猛招。
泉千流身退,但卻沒有做任何防禦。
他膽大妄為地在敗退之時又施了一道咒。
“夜流火。”
紫黑的猛火霎時間燒滿了欺身而上的劍髓子全身。
泉千流早就感受到了。
麵前這美貌女人揮出的每一道劍都氣勢磅礴,勝過自己一截。
可沒有一道帶著哪怕半點殺意。
這女人不是來殺人的,她真的是來打架的。
如此行徑,用常理不好解釋,那麼結論就隻能有一個。
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沒有很重的是非觀,也沒有什麼名利感,他們整個人生最大的樂趣,便是與強敵交戰。
這女子顯然是這樣的戰鬥狂。
剛才泉千流見她是個女人,思考便陷入了理所當然的“女性劍客當中有誰這麼強”的邏輯失誤。
現在見她是個武癡,泉千流的心中一下子想到了一個名字。
“原來,劍髓子是個女人啊。”
泉千流正準備提劍再衝,卻發現劍髓子此時,竟然停止了一切動作,隻是悄然站著,目光深邃,麵上卻依然帶著微笑。
被夜流火燒中之人,若被強大的悲傷燒灼,必不是如此麵容;特彆快樂的人,就算沒有被夜流火傷及內心深處,神識也不可能完好無損,畢竟無人從未有過悲傷。
可劍髓子卻在那裡笑。
泉千流也停住了。
劍髓子身上毫無半點頹喪之氣,但鬥氣卻潰散了。
泉千流突然覺得,眼前這女人心裡,似乎有一種難以言語的坦然。
“小道士,你這招式真好用,”劍髓子笑道,“隻是用來比武的話,太掃興了。”
“你……”泉千流胸口有一種無可名狀之感,這感覺闊彆了太久,他一時想不出是什麼,隻好收劍。
劍髓子還是那樣的身形,寬袍大袖,可是她的身上依稀有著另一個人的輪廓。
泉千流看到了。
劍髓子灑脫的笑容,讓泉千流突然想起了一個人。現在想來,那個人並不是真的泰然自若,而是強顏歡笑,不得不如是;那個人與自己牽連緊密,這些年了自己身負愛侶慘死的仇恨,便刻意掩埋了對那個人的思念。
那個人不是泉千流的生母,可泉千流心中全然沒有那從未謀麵的“親生父母”這一概念,對他而言,那個人就是他的母親
那個人在世間杳無音訊,也已經二十年了。
泉千流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罷了。劍髓子在心裡長歎一聲。她不想再打下去了,完完全全。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要離開。
在泉千流眼裡,劍髓子的姿態,終於和“那個人”重合。
雨。
二十年前的那天,雨離開了自己。
自己還來不及傷感,婉又離開了自己。
以最殘酷的模樣。
而後,整個餘生,都仿佛離開了自己。
現在婉決計回不到身邊了。
可是雨……
劍髓子正在離開,她已經邁出堅決的步子,這已經不是第一步了,而且一定還有下一步。
自己從來沒有那樣稱呼過雨。
雨現在就仿佛在自己眼前,就在劍髓子的身上重現她那看似年輕卻又無比慈祥的笑容。
那兩個字,那個詞,就噎在泉千流的咽喉裡。這個詞對於泉千流來說,實在太陌生。
劍髓子,正在離去。
泉千流這一生有太多個來不及。
但這次,再也不要。
劍髓子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句話。
這句話竟就來自剛剛那個對手,那個顯然背負著無比濃烈的悲愴和恨的強絕少年口中。
泉千流終於對著“雨”,第一次說出了這句話:
“媽媽……”
劍髓子兀地轉身。
看到一個,淚流滿麵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