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大哀(1 / 2)

道天噬 9801 字 11個月前

70.

泉千流感覺到,自己就算耗儘這餘生,也不可能再對慶天零造成任何傷害。

即便他此刻正手持雷填和青尺,綻放著一生當中極儘巔峰的虛寂劍乩舞。

隻因為,慶天零手裡,那把叫做屍漿的刀。

這把黑紅色、散發濃濃屍氣的血刀,完全沒有任何銳利的部分,就好似一個鈍器。

是刀,但卻根本沒有刃。

從一交手泉千流便感覺出來,慶天零煉化出這把刀根本不是為了殺敵。

這並不能算是武器,更應該說是一個防具。

因為屍漿是泉千流這輩子見到過的最堅韌的兵器。

獨臂的慶天零拿著屍漿,砍出在這廣袤人間裡隨處可見的尋常刀法,卻絲毫不再露出任何空襲。

慶天零再沒有一招的攻擊,他的一切動作都變為了防守。

屍漿在此時的慶天零手裡,化為一堵能阻擋世間一切攻擊的牆。

在無法製勝,但,立於不敗。

泉千流知道,他能夠徹底淩駕於慶天零之上的資本,隻有速度。

可現在這樣速度再快也已徒勞無功。

如果打一場拚耐力的消耗戰,迎接泉千流的隻可能是死亡。

泉千流想著這些,雙手中的劍舞已開始顯露出疲勞。他此刻拚著一股精神才不至在招式裡露出破綻。

但他知道根本撐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驚慌。

他知道,導致這一切窘境的原因隻有慶天零手裡的刀。

那如果,那隻要,限製住他右手的話……

泉千流突然急停劍舞,慶天零與之交戰的防守場整個一滯。

沒有攻勢,何談防守。

但這一滯遠遠不夠。

泉千流在停下攻擊後便把雙劍同時向高空拋去。

慶天零一駭。

青尺隻是單純的利,但雷填卻可在一瞬間化為破壞力極其恐怖的奔雷。

那是他親手創造的劍,他比泉千流都還要清楚。

再加上這一駭,時間夠了。

泉千流拋出劍後馬上用念咒,但這咒卻隻有咒的名字。

“黑女須。”泉千流說道。

黑女須……?

正把屍漿擺向對抗雷填位置的慶天零思維不及。

把刀對著雷填,那就防護不了自己的手腕。

慶天零的右手的影子突然化成一根黑色的觸手,緊緊纏住了他的右臂。

“!”

慶天零大驚。已經晚了。

屍漿的防守已破,泉千流又念出幾句黑女須,慶天零的整個影子裡觸手爆發,緊鎖住他身上每一處關節。

慶天零拚儘渾身的力道,但卻無法掙脫。

他隱約中能感到這術的非同小可。這術不僅束縛了他的行動,更熄滅了他的道勢。

更可怕的是,他雖聽聞過能潛入影中的術,但卻從沒見到有哪怕一個人能夠操縱影子。

直到今天。

操縱影子,不單在昆侖山那虛偽的“五行”概念裡並不存在,甚至在所有咒理當中都解釋不通。這種做法對道人來說比對普通人更加匪夷所思,根本不像是一個現實裡能存在的術,就好像是夢境當中的空想。

泉千流卻早已倒退到很遠的地方。

本來黑途是一種隻能前進、無法後退的凶猛步法,但對於摒棄了孱弱心靈的泉千流來說,它現在完完全全是一種可向任意方位疾行的絕技。

從前那黑色劍氣保護住的隻是他的雙腿,而現在劍氣甚至把他和大地隔絕,隻留風行徹的勢在當中穿過。

黑女須當然是在夢裡才存在的術。

那是泉千流在雪千裡所製造的噩夢當中,隨意念出的術。雪千裡慘敗之後,泉千流在某一天以外發覺,這個隻有在夢境中才能完成的術,早已被他莫名地領悟,帶出到噩夢之外。

他曾一度悔恨,自己為何不在那夢裡多想一些道術,這樣絕頂恐怖的術,隻要學上他五個,殺死慶天零根本就易如反掌。

但現在,泉千流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

黑女須確實能斷絕被束縛者的道勢,但這個術本身並無法在現實裡存在過長的時間。放一次黑女須需要長久大量的思考,而這在激戰中變得尤其艱難。

夢裡的術,到底是有著巨大的缺陷。

那麼在這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切實能夠擊敗慶天零的招式,泉千流就隻會一個。

於是他退到了這很遠很遠的地方。

然後,閉上眼睛。

從前的泉千流,為了在戰鬥裡不被悲傷所分心,所以在開戰之前,把全部的悲傷逼出體外,凝結成一把叫做斬我的黑劍。

那是的他能用斬我劈斬出一種蒼黑色的劍氣。

可已逝的劍髓子曾對他說,那種強隻不過是假象,你需要的並不是一把讓你不再悲傷的劍,而是一顆能承受住所有的傷痛的心。

於是,泉千流便變成現在這樣。

他把雙手放在胸前,一手雷填,一手青尺,雙劍豎起,然後交疊。

他不再逃避悲痛,而是想著他悲痛的源泉。

他這一生當中最大的悔恨,和愛戀。

婉。

泉千流想著這一切,然後這一切又化為思念。

他想著婉那幾欲模糊的麵貌,那他再無法聆聽的聲音,那支離破碎慘死的形狀。

他那魂飛魄散的愛人。

泉千流知道,哭泣會讓人脆弱,讓人覺得依賴。所以他已儘可能摒棄自己的淚水。

可現在他的臉上,仍爬滿淚水。

悲傷再不是他的負擔,而是他的力量。

他整個身軀再度被那蒼黯的劍氣籠罩,這些劍氣就是他仍能駕馭黑途的源泉,也是他即將綻放的信念。

他終於找到了,最適合他的強大。

他胸中永遠無法磨滅的巨大悲痛,不再變成一把劍,而是直接化為劍氣,纏繞於他的劍中。

此時此刻,泉千流的情感空無一物,心如死灰。

他早已、並再也見不到他的愛人。

永生永世。

朝著慶天零的方向,雙劍揮出,劍氣奔湧,卻不似漲潮,而似退潮。

劍髓子的橫霸劍意再次出現在這世界,但卻沒有人能感到那霸氣。

天地間隻剩下一股不欲苟活的悲愴。

這一劍,有一個根本不想被認同的名字:

大哀。

慶天零看到那夾雜無儘黯淡的劍意,奔湧呼嘯而來,卻又毫無聲息。

那劍意隻衝著他自己。

他知道,如果被這一劍擊中,隻會有一個結果:

會死。

就在這生死關頭,泉千流的耳邊,突然響起了慶天零那惡鬼一般的聲音:

“千流,你知道至始至終,你都犯了一個錯誤嗎?”

!!!!!!!!!!

泉千流的心底突然爆發出幾欲遮天的恐懼,但他咬緊牙關,凝聚著他的悲痛。

因為他知道,這一劍決不能刺偏。

“這場戰鬥,根本不是單打獨鬥。”慶天零的聲音繼續在耳邊溫柔說道。

什……

泉千流腳下的土地,突然爆炸!

泉千流驚駭疾躲,但那空中的劍意已就要觸及慶天零。

可怕的是慶天零明明被黑女須困住,他到底是如何把聲音傳到泉千流耳邊。

更可怕的是,明明時間隻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那疾速的劍意甚至都沒有飛到,可為何慶天零卻能連說了字字清晰的兩句話。

這劍意之差最後的一點蓄力就可達到完美的登峰造極,但因為泉千流腳下突然遭受的襲擊並沒有達成。

但隻要命中慶天零,便足夠殺死他。

然後,慶天零腳下的泥土也動了。

一個女人突然從慶天零腳底的土中鑽住,雙手托著慶天零的雙腳高高躍起!

大哀擊中了。

但擊中的卻不是慶天零,而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

泉千流在同一時間反手一劍,砍死從他腳下襲擊他的人。

那也是個女人。

不論如何,慶天零已逃過死劫。

泉千流難以置信的看著被自己斬成兩截的漂亮女人,而那個替慶天零挨了一劍大哀的女人早就被轟得支離破碎,隻剩下半顆血淋淋的頭。

泉千流在激鬥中是如此的心思神敏,但卻始終沒有察覺,自己站立的這土地之下,還藏著兩個人。

“你……”泉千流說,目瞪口呆。

隻見慶天零又恢複了他的笑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泉千流身邊的死屍身上,和慶天零腳下的半顆頭裡,突然疾速飛出兩個白影。

那無可名狀的影子飛到慶天零身邊,然後緩緩停住,被慶天零全部吸入體內。

泉千流突然想到一個術的名字。

“靈葬。”泉千流咬著牙說道。

“是呀。”慶天零微笑。

泉千流全都明白了。

慶天零的靈葬,原來並不是每一次都要打散十個靈,原來竟可以分彆與主體同時存在。

慶天零之所以沒有直接讓一個女人幫他躲開大哀,而是用了另一個女人使泉千流分心,便是為了減少這一劍的力道,於是泉千流的這一劍隻轟碎了那個可憐替死鬼的軀體,卻沒有大損她身體裡慶天零的一個靈。

在最關鍵時刻,泉千流所聽到的慶天零的語言,想必就是他腳下土地裡埋藏的女人駕著符狂語念出的。

泉千流出招時候感官六識都擴張成極其敏銳的巨大,才把語速要快出十幾倍的兩句話聽成正常的語言。

泉千流看著這兩個分彆被慶天零用靈葬附身了一個靈的可憐女人,酸楚交加地說:

“原來,你一直在用隻有八個靈的身軀,在和我決鬥。”

慶天零甜美地笑著:“隻有你自己覺得是決鬥哦。”

泉千流突然一驚。

他已經,不因為慶天零的話,而因為慶天零的態度讓他想到了某些東西。

泉千流突然一手張開舉起,扣合食指和小指,朗聲念道:“吾輩東水,靈王,海陰山陽,鎮守一方;靈鏡洞悉,萬萬石,福澤安康。龍皇水鏡術。”

那隻手中突然噴湧出劇烈的水流,而後這些水在空中化為一麵巨鏡。

這些年來敖離盤踞在泉千流的心臟裡,除了偶爾讓他產生幻覺和噩夢之外,還讓泉千流了解到一些敖離的過去,以及,學會了這個本應隻有龍族皇室才能體悟的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