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璋琨心如死灰,覺得不論自己把仇人切割成何等微小的碎塊,任何事情也終究不會改變。
於是,想到這裡,他終於閉上了眼,把大戟丟到一邊。
事實上,是想要把大戟丟到一邊。
但他卻愣住了。
丟不掉。
這杆大戟,自己無法從手上,帶著“舍棄”的念頭放下。
因為它已經畢恭畢敬地,將自己認為主人。
為何?!
璋琨難以置信,用那戟中所載的方式回顧自己魂靈中,與輪回相接的那扇“去的門”。
那扇門理所當然沒有被粉碎,就應該是這樣,因為璋琨確實沒有那種震碎天地的決心。
但那扇門卻被堵住了。
那扇“去的門”,被徹徹底底地封死,再無半點與輪回連接的縫隙。
門被堵死了。
被璋琨那,就算傾儘整個東海之水也無法衝淡的,哀痛思念。
璋琨再次抓起方天戟,東海深水中的黑暗仿佛刹那間化為雪白。
囚肜。
雖然你根本就從沒有愛過我,雖然我再也、再也無法一睹你的容顏,但我會讓殺害你的凶手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因為我是璋琨。
從洪荒世界到如今,整個妖族當中,唯一的凶人。
於是,在顏瞳若將泉千流的生命力,濃縮到一個時辰之內的之後,仇人,和複仇的人,終於再度交手。
最後一次交手。
開戰後,大約隻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整個曆史當中獨一無二的兵刃方天畫戟,穿透了泉千流的胸口。
至始至終,顏瞳若都沒有幫泉千流念出,哪怕一個術。
泉千流剛才確實在用巔峰的巔峰與璋琨對戰,一對一的死鬥,分毫不假。
“我……留……留手了嗎?”泉千流倒在血泊裡,提起僅存的氣力問道。
“沒有。”顏瞳若說,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如此凶猛的攻擊裡,怎麼可能留得了手。”
“那,如果不是我,而是你,你能贏嗎……?”
顏瞳若發自真心地回答:“贏不了。彆說是我,我甚至覺得,就連慶天零都贏不了他。”
泉千流噴出一大口血,嘴角卻掛出了,無比開心的笑容。
“我想請問你一件事。”璋琨說道。
“請說。”泉千流的語氣不帶有半點恨意。
“你把你殺死的那隻,叫做囚肜的狐妖,怎麼樣了?”
“葬了。”泉千流如實回答。
“葬在哪裡?”
“幽州。”
“謝謝。”
璋琨走了。
頭也不回的走掉。
那杆由泉千流胸口裡咬出的大戟,就那樣丟棄在地上。
璋琨再也沒有撿起它。
是的,方天畫戟穿透了泉千流的胸膛之後,璋琨並不是把它拔】出來。
而是咬出來。
因為璋琨僅剩的右手,早已被泉千流用青尺削斷。
“他是要去幽州吧?”顏瞳若問。
“嗯。”
“去做什麼?”
“去做一件,”泉千流緩緩閉上眼睛,陷入悠長的回憶裡,“如果我真的殺死了慶天零,我也會回去昆侖山,然後做的一件事。”
“……自儘?”
“嗯。”泉千流說。
“千流。”
“?”
“你能殺了他。”
“我不能。”
“你能。”顏瞳若回想剛才的戰鬥說道,“雖然可能你我二人聯手都無法擊敗他,但他變得這麼強大的時間一定不長,他的戰鬥中有很些微的、不致命的漏洞。但這些漏洞在那一個他情緒波動最強烈的時候卻變得致命。你自己知道是什麼時候。”
泉千流不語。
顏瞳若繼續說道:“就是那個,他把戟插】進你胸口的刹那。”
泉千流不語。
“在那個刹那,雖然你受到了致命傷,但你一定可以殺掉他。就隻在那個刹那,你自己也發現了。”
泉千流還是不語。
“千流,”顏瞳若說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安,愧疚,不放在心上,又或者根本就是你想在死之前打一架,我管不到,我不管。但是,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麼人,都有權利殺死,奪走自己性命的凶手。”
泉千流卻笑了。
“阿桂,慶天零殺了我心愛的女孩,我拚儘一生想要殺掉他報仇,卻被他打得一敗塗地,還被他奪走了九個靈。”
顏瞳若聽著。
“剛才那個妖怪,他心愛的女孩被我殺了,他當時的實力和我的距離,就好像我現在和慶天零的距離。”
顏瞳若聽著,但他好像已經知道了千流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他卻做到了,就僅僅憑著他那妖族微末的道行。”泉千流說道。
“我隻是想看到,我隻是想看到。”泉千流說。
顏瞳若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隻是想看到,在這個世上,有哪怕一件看起來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經過努力,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