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舒停了一下,背對著蕭鸞,道:“我從來不把你當成我的朋友。”
蕭鸞愣了愣,不甘心地繼續問:“你是不是……並不喜歡我?其實,你……討厭我?”
子舒沒有立即回答。
一陣冷風刮來,子舒的黑發肆意起舞。
他的聲音混合了冰涼的風,淡淡的:“……是。”
都怪風太猛太涼,蕭鸞的臉完全僵了,笑不出來。
子舒雪白的身影轉瞬飛了出去,血色的耳釘刺眼,晃得蕭鸞的眼睛鼻子生疼,莫名的液體冒出來。然後,他徹底消失在蕭鸞模糊的視線裡。
蕭鸞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胳膊,身子顫動,吸了幾次鼻子,不停用袖口胡亂擦臉。過了起碼兩炷香的功夫,他才站起來,回去了。
他想,子舒明天不會來吧。
“我從來不把你當成我的朋友。”
“你是不是……並不喜歡我?其實,你……討厭我?”
“……是。”
這幾句話不斷在蕭鸞的腦海中循環,每次想到他的心口就疼得厲害,呼吸困難。
他抓狂,把房間裡弄得淩亂不堪,他在院子裡發泄,他低吼,他大罵,他蹲在角落吸鼻子,他在黑暗裡失眠,他在夢裡不斷不斷追逐著某個人,傻了一樣地不斷問:你為什麼討厭我?為什麼……明明我這麼……
他坐在黑暗之中,自嘲地笑了起來。
是啊,他是知道原因的。
一開始就是他的一廂情願——是他硬要當子舒的免費導遊,是他硬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子舒,是他老是纏著子舒一起玩,是他在下雨天跑到子舒家門口,是他滿腦子都是子舒,煩惱糾結得快要死掉了。
從什麼時候產生了這種可笑的誤會?從和子舒接吻開始嗎?他或許隻是在開玩笑,第二次?子舒說“你不是悶得慌嗎,找彆人做什麼?找我不就好了”,啊,他也是個男人啊,隻是悶得慌,得散散火罷了。
哈哈,到底自作多情多久了?
原來,子舒並不喜歡他,不僅如此,還討厭他。也對,子舒是多麼脫俗、優雅的一個人啊,而他隻是個胡作非為的小雜毛鳥,子舒憑什麼就得喜歡他呢!
十五
成親當天,小雜毛鳥被打扮成了一隻大紅公雞。
他的褐發被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戴上紅色發冠,一身騰龍鳳鸞,踩著大紅靴,看起來還真是人模狗樣的。
小姐們看到他都紅著臉,連蕭媽都說:“老娘生的兒子就是長得俊俏,謔謔謔!”
賓客紛紛,玥兒卻由於一點事耽擱了,要晚幾個時辰才能被送過來。為了不怠慢各位賓客,蕭家決定晚上再讓蕭鸞跟新娘拜堂成親,先上菜吃酒。
酒飲狀元紅,菜多鴛鴦名,樂奏百鳥朝鳳,龍鳳呈祥。蕭三少本來就好酒,他幾乎是來者不拒,沒弄幾下,他苦苦經營的溫潤優雅破滅了,這三少的脾氣就給喝出來了。
隻見他一腳踩在椅子上,一手叉腰,聲音洪亮:“今天小爺大喜,小爺我高興,喝!”然後抬頭把一碗酒一飲而儘。
一群人被帶動了,興奮不已,豪氣萬丈:“好!蕭三少好酒量,性格大氣,大喜的日子當然要,喝!”
“哈哈,那當然,這可是結束我大名鼎鼎的小花鳥名號的標誌!”
從他自個兒嘴裡吐出‘小花鳥’的確讓一群人傻了眼。
蕭三少愛酒,看似酒量好得很,但是這人常常在邁向豪邁的境地時就表示已經醉了。
他高高興興地到每一桌去敬酒,聊笑話,講人生,喊哥們兒……他覺得自己快
要升天了。
但奇怪的是,明明他已經醉了,事實上卻又異常清醒。賓客紛紛,喧鬨無比,但是他隻在乎坐在角落的那個白衣人。隻要稍不注意,他就會直勾勾地望著那個人,但一旦被對方回望,他就會立馬逃開。
他想問子舒,為什麼來?明明這麼討厭他。
他想問子舒,為什麼還要這麼看著他?是想讓他鬨更多笑話嗎?
蕭鸞在人群中大笑,毫無形象。
心中嘲弄了自己上千回,可本能依然在不斷背叛他——不斷回想著曾經與子舒在一起的種種,想著曾經跟他一起喝酒的樣子,在屋頂上,在青樓裡,子舒拿著酒杯,嘴唇微張的樣子。
一不小心又興奮了起來,可是馬上又想起昨夜對方說的話。
那些話就像一根根無形的刺,一點點刺在他的心窩裡,沒有血跡,但痛徹心扉。
蕭鸞一直自認為自己是個瀟灑的人,可他如今變成了窩囊廢、膽小鬼。因為對方幾句話就畏縮不前,似乎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曾經自鳴得意的麵具四分五裂。
喝得越來越多,神誌越來越不清醒。不知不覺,蕭鸞的軀殼已經無意識地來到了子舒的桌邊——就像他曾經無意識地來到子舒的門前一樣。
他敬酒,說著一成不變的話,笑著差不多的笑。
正準備離開,卻聽到輕輕一聲‘鸞兒’。
那麼那麼輕,輕到像一滴細雨。蕭鸞卻像是被潑了一頭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他感覺自己的嘴唇在顫抖,鼻子難受,視線愈發模糊,很慶幸他自己正背對著對方。
使勁地掐了一把自己,蕭鸞大步走開。
子舒卻突然站了起來,凳子摩擦地麵發出尖銳的聲響。
子舒大步朝蕭鸞走去,伸手,從身後緊緊地將蕭鸞摟在懷裡!
周圍一片吸氣聲。
蕭鸞全身的神經都在叫囂,他醉得厲害,眼皮子都快要垂下來了,身上冰冷,手心裡卻很燙。他兩手垂著,一動不動。
啊,可能是昨晚睡得太少了吧。
子舒明明比蕭鸞高,但他此刻卻將自己的頭埋在蕭鸞的肩窩裡,發絲落在蕭鸞的身上,他身上的香味將蕭鸞環繞。
“鸞兒。”
“……”
“也許是夢中注定,我永遠都不能得到你。無論是哪一世,我都不是你選擇的人呢。……算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他低聲說,聲音含笑。身體卻在發顫。
“所以鸞兒,我希望你可以過著快樂的生活,和你真正喜歡人。”
“……”
“對不起,給你添了麻煩……”
“閉嘴!你到底想說什麼!”
蕭鸞腦袋裡一片金星,他用力地咬自己的嘴唇,直到感覺到血腥味。痛覺讓他清醒了些,他覺得子舒的話不對勁!
感覺到對方的反抗,子舒收緊手臂:“抱歉,我真想永遠都這樣抱著你。可惜,不可能了啊。”他停頓了很久,久得讓蕭鸞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最後,他閉上眼,嘴唇蜻蜓點水一般輕輕地碰了碰蕭鸞的側頸,聲音喑啞而絕望,“鸞兒,我愛你,你知不知道?”
然後他鬆開手臂,轉身走了。
留下蕭鸞一個人呆呆地站著。
肩上濕了一片。
門口的人看見從蕭家走出來的男子麵色慘白,未梳的發絲淩亂地舞蹈,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勾起一個釋然的微笑。即使是這般憔悴的麵容,即使是臨近毀滅的時刻,這個魂靈依然倔強地讓他愛的人看不到他的脆弱。
這的確是一種不變的噩夢。
譽子舒。
他擁有無人能及的美貌,無數人為他傾倒,但是他無法擁有他真正愛的人。
他不過是想讓主人看到他,他隻不過不想再當那個被遺忘的東西,他隻不過信仰了世世代代,相信著他會有愛上自己的一天!
然而,這隻不過是世世代代的惡性循環。無論他變成誰,他都是彆人的。
他真的累了,膩了,痛了,夠了,他真的不想再傷心一次了。
迷戀了這麼多年,該是個儘頭了。
已經得到很多了,該知足了。
子舒一個人來到湖泊。
明明還有一兩個月的樣子,但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提前接近尾聲。
一個人結束,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
他不知道。
在他走後,大院內,眾目睽睽之下,那個穿紅衣的新郎突然倒在了地上。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