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都是手,饑餓的,黑瘦而乾枯的手……
大的,小的,……似幽魂,似無間地獄來的鬼,一雙雙手盲目地向前伸著,無聲又絕望地向她抓來。
“不不!不!……”在漆黑的森林中,陡然驚起一陣尖叫。一個大約八九歲的孩子正蜷縮在林子的草叢中。
她抖索地抱住自己,夜色漆黑無比,連天上的星星也隱去了它們的蹤跡。這片天地,竟然連一絲光亮也無。
猶如地獄!
是的,這就是地獄。哪裡還是人間!
去年秋糧正收的時候,相州瘟疫突發,不上一日,竟暴斃百人,一級一級奏上去,待得皇帝下旨太醫前往相州時,形勢已不可擋,不僅相州府,就邊相州周邊的幾個郡府也被流傳了去。
有人在路上走著走著便倒下去再也起不來,活著的人無力掩埋死去的親友,能走得動路的,紛紛攜老扶弱向四處逃去,周邊郡縣怕被過了病氣兒,不肯放人進城。疫區的郡縣怕百姓流動帶來更大的疫情,不肯放人出城。呼朋喚友聲、尋親訪舊聲、哭聲、罵聲回蕩在城門口。漸漸地,聲音弱了下去,屍垛高了起來。
一時間,一片錦繡河山,卻變得猶如修羅場一般可恐。城外如此,城裡的人卻也不好過。死了這許多的人,天氣卻是一天天的熱了起來,死屍的腐味迷漫在整個城裡的空中。夜風呼嘯而來,如鬼哭一般。
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麵對的問題卻遠不止於此。開春以來,青黃不接,瘟疫發時正是去年秋收之際,糧食沒能收上來,田地荒蕪無人耕種。結果便是今年一年無糧。周邊的郡縣又緊閉城門,於是,地上能吃的野菜,山上能吃的樹皮,都啃完了。
可是,他們還是餓,好餓,好餓……
於是,他們開始吃人……剛開始,吃餓死的人的屍體,可是餓死的人也不夠吃。於是……每戶還幸存下來的人家開始交換著吃孩子……
想到此處,她又開始顫抖不停。好可怕。也許她到死都不會忘記,那日,太陽高高掛著,餓得已經走不動的三歲弟弟在炕上懨懨地哭,似貓一般。
阿娘也無神地坐在炕上。不多時,阿爹從外頭回來,兩手空空,可是身後卻跟著兩個人,一個黑瘦的漢子拖著一個小女孩,大約四五歲。
那漢子低頭跟阿爹說了兩聲,阿爹無力地點點頭,向她走來。
“珠兒,去吧。”阿爹不看她,一把拎起她,丟給那漢子。明珠兒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不詳的預感如電一般躥了全身。
“不,不,阿爹,不……”她驚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回頭去望娘,隻見娘乾枯的眼中擠出兩三滴淚來。
“不,不,阿爹,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她驚恐地掙紮,可是沒有用,那漢子手勁出奇地大,她又驚又怒地抬起頭來,隻見那漢子深陷的眼中一片貪婪。
好可怕,好可怕,像狼,像獸,根本不是人的眼睛。她拚命地蹬著,卻最終被一路拖著走向門外。
一路上,她看見許多餓得走不動的人坐在街的兩旁,許是見得多這情況,竟掙紮地爬到她身邊,伸手向她抓來,似乎想從她的身上抓下一塊肉來。
黑的,瘦骨如柴的,瘦得連皮都幾乎如紙一般……統統向她抓來,那抓著她的漢子不耐煩踢開眼前的人,扭頭對她喝道:“小兔崽子,再動我就把你扔給他們,哼,讓他們生生吃了你。”
明珠兒嚇得一顫,嚎哭道:“不要吃我!不要吃我!”餓極的人們許是到了個吃字,更是騷動連連,一雙雙手拚命掙紮地伸向那漢子。
那漢子也被眼前的人群嚇得一哆嗦,明珠兒猛地腦中靈光一閃,回過頭去,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臂。
那漢子吃痛,啊地一聲鬆了開。
明珠兒扭頭就跑,個子嬌小的她靈活地避開地上趴著的人,飛快地向前跑去。那黑瘦的漢子被人群纏住了,隻拚命地叫喚。
明珠兒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從心口裡跳了出來。
不!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她飛快地跑,兩旁的街道飛一般地向後倒退,她不知道為什麼她能跑得這麼快,她慌不擇路地跑著,下意識地,沒有跑回自己那個破落的家。
不能回去,回去也是會被阿爹拿去換吃的。她不要被吃掉。不要!
她在心裡呐喊著。越跑越遠,終於跑到了城外,眼前聳立著一座巍峨險峻的山,黑呦呦的,她一頭紮進了山林裡,卻忘了,人們常把這山叫做“歸魂山”。是進得去再也出不來的斷魂山。
她在山林中拚命地跑著,跌倒了,重新爬起來,再被樹枝掛倒,再爬起來。荊棘已經劃得她的手臂,腿肚鮮血淋漓,可是她尤自不覺得疼痛,隻是跑,跑,跑……
她不要被吃掉,不要。人怎麼可以吃人,怎麼可以!
終於,跑到最後,她累得一頭跌在地上,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