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記得與成良第一次接觸的時候,我才五歲。
在懷仁殿裡呆了近兩年。那是皇子們群集給太後請安的日子,可笑這每隔五天便進行一次的問安,我卻在兩年後的這天才記住那個鶴立雞群的他。
那天他穿著一身紫色的麒麟袍,腰上係著月牙白的綢帶,帶正上綴著一個大大的、四四方方的翡翠,嗝著他的小肚子,綠油油的晃眼極了。
他之所以鶴立雞群,倒也不是因為他的腰帶。而是因為在一片伏地的皇子中,他微蜷著打著板子的左腿,直挺挺的站著。
我跪在太後榻座的右邊,低著頭,掀著眼皮偷偷看他,隻覺得他跟皇帝似地,連太子都在他身邊跪得死死的。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偷窺,眼珠子往我這兒一晃便回到了地上。
太後緩緩入座,接過嬤嬤遞上的清茶抿了抿,便道:
“平身吧。”
“謝太後,太後萬福。”
眾皇子起身,隨後一乾屋子的奴才也跟著低頭立在屋子兩側。我退到嬤嬤的右後側,微微
彎著腰,雙手交疊垂放在腹部,低著頭,垂著眼。嬤嬤說過,要規規矩矩的。
“良兒的腿怎麼了。”
太後用手撐著幾子,把身子放歪了,懶懶的問:
“回皇奶奶,孫兒前日頑皮爬上假山,一個不慎跌了下來,摔斷了左腿。”
聽著,太後的細眉擰起來,睜開半閉著的眼睛,道:
“怎麼不好好休息,瑨妃也真是,孩子都傷了也不來吱一聲,把這麻煩的請安給消了。”
“皇奶奶可千萬彆這麼說。”他彎身作了一個長揖,“孫兒可期盼著給皇奶奶請安了,再說,
是孫兒求母妃彆上報傷勢的,想來孫兒身強力壯,這傷應是很快就好,彆亂上報徒惹皇奶奶擔憂。”
太後嗬嗬的就笑出聲了,坐正了身子,銜著手娟的手就衝著他指到:
“好好好,哀家的小皇孫真是乖巧。來人,快扶三皇子上來坐,讓哀家好好看他怎麼個強壯法。”
嬤嬤用手往身後拱了拱我,我認命的上前一步,朝太後彎了彎身子便朝三皇子走去。
三皇子站在年長的太子身邊,嬤嬤曾經跟我說過,在整個皇宮中除了皇上和太後,最最不能惹的,便是這出於當今寵妃——瑨妃的獨苗,皇三子,成良。
三皇子的母妃,胡瑾。是北將軍胡梁日的獨女,太後胡妃的外甥女,進宮五年趕在即將失寵的時候得了成良。成良生得漂亮,又聰明伶俐。三歲,剛回丫丫學語的時候,就會跟著母妃背唐詩。五歲,就似個小大人般,在國宴上裝模作樣舉著酒杯,搖頭晃腦的吟詩作賦,招得他國來使連連稱頌吾皇萬福,大臣妃子們連讚,神童在世,吾朝之榮。
從他出生至今,人人稱奇的事跡總是連連不斷。
父皇的寵愛,太後的寵溺,胡氏一族的掌中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成良,侍寵而不驕,活潑招人喜愛。用嬤嬤的話講:“像顆小太陽,走到哪兒,哪兒溫暖,若愛鬨變扭的小耘兒能學來人家一絲陽光,嬤嬤我就不用愁咯。”
可活潑潑的小太陽也有燙傷人的時候。三皇子生性多疑,暴躁,還特記仇。記得他七歲那一年,一次妃子們的遊園宴上,新秀章娘娘在席間將杯熱茶潑到了三皇子的身上,嬌小的三皇子半邊身子都紅了,章娘娘一看是得寵的三皇子,嚇連忙出席欠著身賠不是,一乾妃子嬤嬤都看到三皇子當時是溫柔地微笑著,聽到三皇子不甚在意的說“沒關係,娘娘勿念。”
可一轉眼,三天過去了,便傳來章娘娘病重的消息。宮裡傳言是三皇子在章娘娘的湯裡放了隻巨大無比的黑蜘蛛,章娘娘一嚇,連忙退到床邊,剛掀被子,又見滿床的黑蠍子,可把章妃嚇得暈了過去,醒來後便對什麼都一驚一咋的,皇帝再不去章妃那兒了,章妃就形如被打入了冷宮。當日在三皇子那兒當班的小錐子,回頭偷偷的告訴我,當章娘娘出事的事兒傳到三皇子那兒的時候,他親耳聽到三皇子不冷不熱的說了句“看你還敢不敢惹我。”
如此,三皇子在宮中的地位仍隻漲不跌。從來,他做的事若是對的,重重有賞。錯的,皇帝老兒就睜隻眼閉隻眼。經年來,大家也都明白了,在這皇宮裡,獨獨不能得罪了三皇子。
三皇子這樣響當當的人物,在我們這些下人眼裡,名號就緊跟著太後和皇帝,天天我就聽著那些個太監宮女們在耳邊嘮叨著“今天三皇子怎麼怎麼啦”“三皇子又怎麼怎麼啦”“皇上對三皇子怎麼怎麼啦”“三皇子在王子院裡怎麼怎麼啦”
由是,每次皇子集來給太後請安或太後召三皇子來懷仁殿時,隻要我立侍一旁,我總忍不住我偷瞄幾眼,這個對我而言像個“傳奇”般的人物。
從前隻是看,隻有聽說,並不覺得這樣的人在我小小繼耘的人生中能畫出什麼彩,聽過看過也就罷。但真要接觸這個平日在彆人話裡、眾人眼裡的人物的時候,我竟出奇的緊張。
在長長的袖套裡,我悄悄地捏緊雙手,努力擺正臉上的表情,怕一個不慎給彆人瞧去了我的不妥,那我可吃不了兜著走,要是不小心把三皇子給惹惱了,那我和嬤嬤可就完了!
緊張的我不自覺就放慢了腳步,從榻邊到堂中,平日不就幾步路的事,怎麼今兒個覺著就這麼漫長……
“咳。”
嬤嬤!我立馬回神,加速踱到三皇子身側,微鞠了個躬,我輕聲道:
“三皇子。”
便將袖口疊在手背上,舉到三皇子麵前。三皇子麵上仍是淡笑著,督了我一眼,抬起手,一頓,卻沒有立刻放到我手背上。我更緊張了,額頭的虛汗猛冒。隻見他扯下我的袖子,直接把手握在上邊,身子往我這邊一壓,托著左腿便挪動起了步子。
人說三皇子行事怪異,而今看來真的很怪異。九歲孩子的重量一個五歲孩童身上,即使不是全部,對五歲的我來說,步子邁的是相當吃重。原想不過是扶,不會有多費力,可誰知這看上去纖纖弱弱的小皇子,竟是這麼的重。偏生我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他有個什麼不適。額上的汗冒的更甚了。
後來想想,他是不是故意想整我,才用力把整個人往我身上靠啊?可轉念一想,人家堂堂皇子,何故無端端找我麻煩。
使了吃奶勁兒,終於把人家三皇子安全送到了,祖孫倆手一拉,嘴一咧,開始其樂融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