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記憶回潮,鋪天蓋地的疼痛如洪水般襲來,首當其衝的是身,但受傷最重的是心。
他會回心轉意的,他會想起來的,籬瑾隻能一遍一遍的在心裡默念著,作為自己繼續撐下去的理由。
很累很累,身上好像覆著一層惱人的汗水,渾身酸沉,胸悶氣短。
籬瑾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再躺下去了,否則或許他就真的這麼睡過去了。他也不是怯懦到用昏睡逃避一切的人,而現下,倒也不是碧落黃泉的絕境。
費力的撐起眼皮,籬瑾發現自己躺在屋內的床上,身上還蓋著錦被。他在黑暗中沉淪的心突然就好似迎來了豔陽天。他的坤哥哥,原來還是心疼他的,怕他著涼,將他抱回來了,還替他蓋好被子方才離開的。
這樣想著,籬瑾慘白的麵容上,慢慢浮上了欣喜之色。
身上的黏膩讓素來喜淨的籬瑾不得不起身去清理,抬起沉重的手臂掀起被子,籬瑾剛想要撐起身子,後腰的酸困之感就讓他又倒回了床榻上。
“呃...”籬瑾將手放在腰側捶了幾下,卻仍舊無法緩解疼痛。
死死咬住下唇,籬瑾用左臂撐在床沿邊,右手支在後腰上,生生扛過痛楚,坐起身來。不敢停頓,籬瑾一鼓作氣的扶著床欄站起身來,顫抖著雙腿向屋外走去。
這玄冥壇本就是右使一人獨居之所,直到收徒之日前,有人會送來供給,卻不會有人來料理他的生活。此時的籬瑾自是無力去燒水,想來隻有到屋後的泉池裡清洗一下了。
走出屋外,籬瑾才發現已經是黃昏時分,天邊如火的彩霞照得人周身暖暖的。
籬瑾自嘲般的笑笑,自己當真是不中用,隻一晚,就這麼把一天睡過去了。
扶著牆慢慢踱步,籬瑾說不上是自己腰部的酸痛更難熬,還是□□的裂傷更磨人。一陣涼風吹來,籬瑾不自覺的緊了緊披在身上的紗衣。
自己這個樣子還真是狼狽呢,若是被教眾將自己這幅形容瞧了去,不知又將如何看待他們眼中所謂高高在上的右使大人呢...
從來不覺得這段路如此漫長,待到籬瑾穿過祭壇來到那泉池邊時,天邊最後一朵紅雲也要褪去溫熱了,而他身上卻又覆上了一層汗水。
身體將將觸及到那泉水,探出的玉足即刻又收了回來。
泉池裡的水,乃是天然泉水。清冽的泉水自山頭的泉眼流出,一股沿著山脊蜿蜒而下,一股注入這泉池,形成一灣清水潭。
這水倒是清醇甘甜,冰涼消暑。可若是讓人浸入其中,那冷冽刺骨之感也是不言自明。
籬瑾身子雖本就性寒涼,前幾日也在池中浸了三日,饒是如此,他也隻能一點一點的將身體沒入。待到全身都被泉水覆蓋,籬瑾覺得自己的身子在不住的顫抖著,背靠著漢白玉的池壁,倒覺得那裡反而有些暖意。
撥弄著池水清洗著身體,籬瑾漸漸就有些力不從心了。且不說這砭骨般寒冷的池水,渾身的酸痛就已然讓他的行動受限。依靠著池壁,籬瑾將頭側放在池沿上,想要緩口氣。
抬眼的瞬間,籬瑾恰巧瞟見天邊亮起了第一顆星。初初入夜,黑暗並不十分濃重,恍惚之中籬瑾憶起兒時的往事來。
那時自己隨師父回教不久,師父說他身上的毒似是從胎裡帶來的,若不清除,怕是會傷了心脈。為了解毒,從那時起,師父便讓他服藥,並時常藥浴。
師父總是會找來些苦澀難咽的藥材熬成湯汁,或是讓他服用,或是讓他浸泡。小孩子或許會懼怕吞咽那藥湯,可是他卻是最怕那藥浴。
整個身子泡在那烏黑滑膩的汁水裡,本就憋悶難捱,吸進鼻腔的水汽裡卻仍舊是讓人作嘔的藥味。雖然師父總會在藥水溫和適宜的時候把他放進桶裡,但為了藥效,從來都是等到藥冷透了才把他撈出來。
還好,那時縱是再痛苦,身旁總是有人陪的。
顧朗坤總是守在桶邊,和他說笑著,生怕他睡了過去,滑進桶裡嗆到了。當藥汁冷掉之後,他就會央求坤哥哥把他撈出去,可是師兄那麼聽師父的話,又知道那是為他身子好,自然是不許的。可看他可憐的模樣,又於心不忍,顧朗坤便把手伸進桶裡,或是和他打水仗,或是哈他的癢,總之是陪著他玩,不讓他算著時辰挨日子罷了。
一笑一鬨,過不了多久師父就會走進來,責怪顧朗坤沒個正行,讓他去把身上的藥水洗洗,然後轉過身來,把籬瑾抱出來。這對於籬瑾像是噩夢一樣的泡藥就如夢一樣結束了。
“坤哥哥,我冷呢...” 嘴裡如兒時一般的呢喃,籬瑾的神思有些恍惚。
同樣是在冰冷的水中,同樣可以看到遠方的月亮,籬瑾覺得好像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朦朦朧朧中,他似乎看到他的坤哥哥從遠處走來。籬瑾有些不可思議的伸出手去,邁開步子要迎上去。卻不想腳下一滑,身子就歪倒了,緊接著冰冷的池水就沒過了他的頭頂。
籬瑾想要站起身來,卻發現腳踝刺痛難忍,許是崴了腳。掙紮了幾下,卻怎麼也找不到支撐,漸漸就有脫力的感覺,而身體的疼痛反而在窒息的感覺中消弭了一般...
若是溺死在著池子裡,要到什麼日子才有人發現自己呢?
那個時侯,他的坤哥哥會不會為他難過?
籬瑾胡思亂想著,任由水波阻滯了自己的呼吸...
就在他眼前陣陣發黑的時候,隱約之中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