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顧朗坤果真如自己所言,一得著空閒就到玄冥壇來,也不再冷冰冰的了。籬瑾心情大好,常常覺得是在夢中,突如其來的幸福缺少些真實感,卻怎麼也不願醒來。
他心情暢快,身子自然也就漸漸好起來。心悸也不過老毛病了,雖然知道自己心肺受損,可受了這一掌激起師兄心海微波,在籬瑾看來,也不算太過分的代價了。
常林隔些個日子就會來給籬瑾診脈,麵上的愁雲漸次散去,神情也越發的輕快。聖胎好歹算是穩下來了,雖不能說是強健,終歸是一日好過一日的,況且籬瑾現在的身子,怕也是經不起太劇烈的妊娠反應。
好在這孩子倒也乖覺,籬瑾除了偶爾覺得胸口煩厭胃口不大好外,能發覺的變化就隻有一點點凸起的小腹了。其實若不是常長老一再強調要他臥床靜養,以他清瘦的身材,外袍一披,近四個月的孩子哪裡那麼容易顯形的。
待到常長老終於鬆了口,許了籬瑾下榻,已然是立秋之後了。
都說秋老虎厲害,這反身而至的暑氣卻是擾不到籬瑾,他身子本就寒涼,心又淨,何來燥熱之感呢。
自從五歲入了白清淺門下,因為籬瑾身子弱,不大愛和同齡的孩子們追著跑著打鬨,師父在教他修習心經的同時便教習他文墨之事。籬瑾的書法雖說清秀,但一手略顯女氣的簪花小楷總是引得顧朗坤的笑話,故而他便更喜丹青,畫出的花鳥蟲魚,青山綠水總彆有一番情致,每每做出,白清淺都是不吝讚美之詞。
常長老解了他的禁,籬瑾在小院中繞了一圈,回房之後卻想到已有些許日子沒再動筆了。
走到桌旁,籬瑾將臨桌的雕花小窗推開,日光撒下,檀木桌案上的文房四寶已然蒙塵。也難怪了,都不知多久沒有這興致提筆作畫了。小竹也隻顧著照顧自己,哪還有閒心伺候這些個死物。
蔥白玉手撫過罩著微塵的筆架,紙鎮,硯台,籬瑾忽然就有了動筆的衝動。
也沒有喚小竹,籬瑾自己拿起一旁的軟布小心的擦拭著桌上的擺件,仔細的樣子像是對待著自己的孩子。要知道,這桌上的每一件物事陪伴他的時日要多過任何一個人。
拾掇好書桌,一個多時辰就過去了,籬瑾一直站著,倒也不覺得勞累。在清水中濯洗了雙手,回到桌旁開始構思。
一手握筆,一手支桌,籬瑾站在桌案之前,望著窗外,一時之間竟有不知要繪些什麼。
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仔細看看,那梨樹枝頭,竟是隱隱結了幾顆青色的小果子。
這棵梨樹,也到了孕育的季節了。
不知不覺間,籬瑾就抬起手覆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短短這麼幾天,他竟然有些習慣這種不再是一個人的感覺了。
不再多想,籬瑾回過身來,略一沉吟,提筆落下。
一筆一筆的畫著,籬瑾忽然就又想起了小時候,師兄總是畫不出個所以然,那隻手,似乎隻是用來握劍的。師父屢次說他心不夠沉靜,他便反駁這寫寫畫畫的該是女兒家的事情。師父便會拿筆杆子敲他的腦門,罰他寫幾張大字。要說顧朗坤的字,倒也是遒勁有力,比之自己的楷書,狂放的草書還真真是更有氣概些。
這麼想著,嘴角不自主的就翹了起來。
顧朗坤行到窗前,一眼便看到了長身立於桌旁,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握筆在紙上行雲流水般作畫的籬瑾。長長的銀發如瀑般垂落在他身後,雪肌櫻唇再配上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當然,顧朗坤自是不會錯過他俊顏上的點點笑意。
自從那日梨樹下的對話過後,和這個小師弟當真像是回到兒時和睦相處的時候一般。雖然他偶爾癡戀的眼神和怨懟的話語讓自己不太自在,但都能繞過去。時不時的留在玄冥壇一道吃個飯,他竟還記得自己一直喜歡的菜色。許久沒人關心過自己的這些個小喜好,被他不經意的提到,顧朗坤也不覺不妥,倒是有絲絲暖意流入心窩。
在窗前站了半晌,屋中人竟也沒發覺。顧朗坤笑了笑,這個小師弟,仍舊像小時候一樣喜歡舞文弄墨,習個字,做個畫什麼的,一旦提筆,周遭的事物就顧不得了。
顧朗坤也不喚他,略略探了身子過去看他在畫些什麼。
青山遠黛,迷蒙之中有一山中小院,院中似是立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梢紛紛落下仿若飛雪的落花。
也是平常之景,可在籬瑾手下,倒總是能繪出彆番致趣。
顧朗坤還在看著,這邊籬瑾卻已經勾勒了最後幾處,停下筆來。看著他對著自己的大作時而蹙眉,時而微笑,時而提筆小修,時而頓筆賞析,顧朗坤覺得這樣的他認真的可愛。
不知又過了多久,籬瑾換了隻筆,像是準備題字了。可他提起筆,猶豫了幾下,又放下來了,再抬手,最後還是搖著頭放下。
看著他猶豫不定的樣子,顧朗坤知道他一定又是覺得自己的字太秀氣上不得台麵。笑著搖了搖頭,顧朗坤邁步進屋,走到籬瑾身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我來幫你吧。”
“嗯?”籬瑾正為自己的字苦惱,剛準備放下的手猛然間被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握住,心神一顫。抬起頭,正對上顧朗坤棱角分明的側臉。“師兄?”
聽到他遲疑的聲音,顧朗坤側過頭來,“怎麼,瞧不上我的字?”
“怎麼會!”
“若說這丹青我不如你,可書法,我卻也不應該輸於你多少,那時不知被師父懲罰多臨了多少帖。就說這手,都不知比你的有力多少!”說著,顧朗坤還用力捏了捏掌心裡那略微顫抖的細長手指。
籬瑾的手被他握著,半個身子罩在他身下,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心在撲通撲通的跳著。
“好了,要寫些什麼?”顧朗坤搖了搖他的手。
“哦...梨落...”
“梨落?”聽見他小聲的話,顧朗坤的眉頭蹙了起來,“怎的要取這麼個哀傷的名字。”
“春去秋來,梨花殘敗,自是要落的。”
“冬去春來,花謝花又開,芳華複又返人間。更何況花落果生,也是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