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鳥返巢,落葉歸根,秋陽的餘暉撒滿整片山林,蒼翠的冬青樹也被渲染的如同火紅的楓樹般妖嬈。
馬車在日暮時分從後山的暗門駛入了一個莊園。
即使行在園中寬闊平坦的青石板路上,路過一處處雕梁畫棟的樓閣,外人也仍舊很難想像,這遠觀甚是樸素低調的院落之內人丁單薄的家族,是如何將整個中原的冶金,製瓷和絲質儘數掌握在手中的。
坐落於崇山峻嶺之中的慕容世家,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可真正入得那扇門的,卻沒有幾個。
神秘,因而才更讓人向往,越是看不透,越要想儘辦法靠近,這,本就是人之常性...
對於小竹問起這次的落腳之處,籬瑾的回答再簡單不過,降生之地。
這裡,慕容世家,就是他籬瑾的降生之地,卻也隻是他的降生之地。
哺育他的,是另一塊土地,另一些人。他的心,很難融入這個富可敵國的家族裡,這裡,還太過陌生。
十歲時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是沒人要的孤兒,而是那個即使幽居於山中仍舊有所耳聞的慕容世家的唯一繼承人。可是就算是看著彆的孩子都有母親嗬護父親疼愛也曾向往到不行,籬瑾還是對那遙遠的家族心生畏懼。偶爾也會在夢裡描繪娘親的模樣,可是師父不提送他下山之事,他也不願提起,畢竟,師父待他如親子,又有師兄這麼個牽掛,他倒不覺孤單。
或許是師父也舍不得他吧,慕容家也並沒有通過師父傳遞過類似接他回家的訊息。師父離世後,隻有這位林叔,一季會來在山中吹次笛,那個家的事情籬瑾多少知道些,但對於那笛聲裡的呼喚,籬瑾從來也不回應。
那時執念太深,拔不出心裡的念想,又怎會想要離開...
“師父師父,這裡好大啊!”小竹悄悄將車簾掀起,露出一個小縫,“這裡真漂亮,就像是個大花園...”
或許是在偏院的緣故,人並不多,偶爾路過的侍女仆役見著馬車,也都頗為恭敬的垂首側立於道旁,待馬車行過方才繼續手裡活計。
“我們是要住在這個園子裡麼?可是怎麼還在車上走啊...”
“師父原來也是住在這個園子裡的麼?這裡可比幽溟教氣派多了,教裡到處都是黑紅色的...”
“師父的父母在這園子做事麼?都沒聽師父提過。”
小竹總有問不完的問題,籬瑾不答言,他就不停問著,似乎隻是喜歡發問而已。
靠在軟墊上,籬瑾把手放在腹頂一圈一圈輕揉著。
下了車,從今往後就是慕容籬瑾了吧。除卻前幾年過世的祖母,這裡就隻有祖父和母親兩位血親了。該要如何麵對呢,二十年未見,不,或許應該說從未見過...談不上激動,籬瑾心裡隻有隱隱的忐忑...他現在的樣子,家中人該會受怎樣的驚嚇還不敢說呢。
這個孩子,又會受到怎樣的待遇呢。可是不管怎樣,他都要護著這個孩子,看著他長大。
進了主院,又行了一陣,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在一個堂屋前停了下來。
“少爺,到了,請您下車吧。”林叔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到了到了!”小竹很是雀躍,恨不得推開車簾就跳下去。
籬瑾笑了笑,取過一旁的紗帽帶上,細密的白紗放下,遮住了他的容貌,這才由小竹扶著從臥榻上起身,出了車廂。
籬瑾本是極為在意自己現在的身形,故而要求從暗門入府,可是現下卻是避無可避。倒不是他在乎彆人的目光,可是一來男身孕子本身就過於聳人聽聞,二來自己被當做怪物,那麼將來自己的孩子還不被欺負了去。
直到下了馬車,看到庭中的侍女下人都垂著頭,很是懂禮的樣子,籬瑾方才鬆了一口氣。不愧是慕容世家,下人的教養也都是極好,懂得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想來也是吩咐過的了。籬瑾有些感激的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林叔,他卻隻是微微傾著身子,抬手請籬瑾入堂屋。
籬瑾不再停留,和小竹走了進去。
入得屋來,卻隻有幾個小婢侍立在一旁,也是垂目靜立,並沒見到那兩位。
“少爺且先稍事休息,老太爺在書房處理公務,等下就會來的,少爺莫急。”
“嗯。林叔,這一路辛苦了。”本是這慕容府上的管家,年歲也不小了,卻還一路護送自己回來,籬瑾對他還是很感謝的。
“少爺言重了,這本就是老奴的本分。那老奴就先行退下了。”
“嗯。”
林叔離開了,小婢倒了茶水來,小竹扶著籬瑾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坐下。
環視這不算極大的堂屋,屋中的一樣樣物件,雖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俗物,卻隻有行家方才道得出這裡每一件物事的來頭。絲毫不張揚的外相下,卻是極致的奢華。
屋內的擺設一件件看過,籬瑾也不算懂行的,自然對這些玩物提不起興致。側過頭來,倒是正麵牆上的那副畫引起了他的興致。
畫上是一片竹林,一人一身黑袍,半倚在林中臥榻上,隻留一個背影。
大眼一看就知道這畫並非出自大師之手,可其間的情韻卻甚是自然。
籬瑾可以感覺到畫中那人是在等待著什麼人,那種極度的思念,也讓他極度的懼怕失望。想要回過身,卻終於還是克製住自己。
而作畫的人,或許就是他在等的人吧,也隻心心相通之人,才能將那種疼惜這般真切的在宣紙上還原。
“不負相思...”籬瑾小聲的念著畫作上的題字,果然是相愛之人的紀念之作。
隻可惜,自己的思念,那人感受不到,不過是單相思而已,永遠都隻會落空。
“瑾,瑾兒...是瑾兒麼...”
身後突然的呼喚讓籬瑾嚇了一跳,再細聽,那婦人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聲音讓籬瑾有些恍惚。
他慢慢轉過身去,站起身來。
“瑾兒...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你終於回來了...”
從小在幽溟山中長大,見慣了豪爽大氣舞刀弄槍的女人,對於邪魅風騷的女子也見得不少,這般雍容華貴,舉止翩然的婦人,籬瑾卻是第一次見。
雖然仍舊美麗,她卻也並不年輕了,父親在自己出生前就失了蹤影,獨守空房廿一載,確也是不易。
她麵上落淚,腳下的步子卻仍舊邁得極穩,舉手投足皆不失禮儀。
這位,就是,母親麼...
走到籬瑾身前,婦人一把摟過他,止不住的落淚。
“你終於回來了...娘親的孩子終於回來了...”
籬瑾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隻是僵著身子任由她抱著,那兩個字卻哽在喉頭喚不出。
過了一陣,那婦人終是止住了淚水,放開了籬瑾。
“來,讓娘親好好看看你。”說著她就要去掀籬瑾的麵紗。
“不,不。”籬瑾推開她的手,頭垂得更低了。
“這...”被籬瑾推開的手碰到了一處軟軟的東西,她垂下眼簾,看到了籬瑾不尋常的身材。“籬兒可是得了什麼怪病?這...這...”
“...”籬瑾不知如何作答,一時間很是尷尬。
“你快回答娘親啊,你到底是——”
“籬瑾回來了!”婦人急切的追問被一聲沉穩渾厚的男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