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溟山的冬季,總是潮濕而又陰冷的。厚重的烏雲在天際鋪展,一絲一毫的暖意都透不過,沉悶壓抑的感覺,比寒冷更加難熬。
山巔的玄冥壇,一如往昔般幽寂,仿佛已然許久許久都未有人入住了。隻有細看時,留意到廚房虛掩的門扉中飄出的淡淡青煙,方才知曉這裡的主人,終究還是回來了...
顧朗坤蹲在藥爐前,不時瞅瞅鍋下的柴火,生怕火候不對,糟蹋了藥材倒是其次,耽誤了服藥的時辰可就不好了。
藥劑在砂鍋中咕嘟嘟的作響,揭開蓋子攪動一下,苦澀刺鼻的藥味撞進鼻腔眼眶,顧朗坤卻已經習以為常,不甚在意的揉揉眼睛,繼續小心的侍奉著那火爐子。
這一路上,馬車顛簸,飯食粗鄙,天寒地凍,身體健壯如顧朗坤,也是有些吃力,懷著身孕又身體虛弱的籬瑾可是遭了大罪了。雖然靠著教主給的藥丸壓製住了毒性,可腹中不甚安分的孩子仍舊是個不小的負擔。顧朗坤一直抱著他護著他,還時常給他按揉腰腹,安撫孩子,饒是如此,行到後半段時,籬瑾也隻剩下閉著眼睛靠在他懷裡的喘息的力氣了,隆起的腹部卻顫動不休。顧朗坤隻得更加賣力的為他揉腹,心道這孩子倒是頗有精神頭,心頭不由有些酸澀痛惜,再聽著他唇邊偶爾溢出的破碎的□□,顧朗坤更是心疼的無以複加。可卻又無力幫他解脫,隻能寄希望於教主發發慈悲,少繞些彎路,早早回了教中便好。
在路上行了半月有餘,終於算是捱到了幽溟山。把籬瑾送回玄冥壇,顧朗坤便尋了常長老來給籬瑾看診。常長老連連歎息,眉頭蹙起像是打了結似的。他告訴顧朗坤,籬瑾似乎是服了什麼活血的方子,雖然籬瑾體格構造與女子相去甚遠,沒能破了聖嬰的氣血,但對他的身子多少還是有損害。他身子一虛,那毒性便如洪水般襲來,侵蝕著他的心脈,即便是餘毒,也足以奪他性命。
知道小竹被籬瑾執意留在了山下,常長老也沒再說什麼,留下方子就走了。
沒了小竹的照應,顧朗坤是怎麼也放心不下籬瑾一個人在玄冥壇住著了,又不敢太過驚動教主,惹來麻煩,於是便自己搬了過來,日夜守著他。
玄冥壇素來是沒有下人的,常長老留下的藥方,自然隻有顧朗坤親自煎來了。
淨水浸泡兩刻鐘,武火煮至沸騰,後調至文火煎煮一刻,濾出藥汁。再往鍋中加入熱水,再次文火煎煮一刻,濾出二次藥汁。兩次藥汁混合均勻,方可服用。
不過幾日,這一整套的工序顧朗坤便已熟記於心。
端著煎好的藥汁走進臥房,顧朗坤便看到床上側臥的人兒秀眉蹙起,玉手握成拳頭抵在胸口,知道他準是又心悸了。
快步走到床邊,把碗擱在小幾上,扶起籬瑾讓他倚著自己的胸膛,熟練的把溫熱的掌心貼在他胸口輕揉。
回教也有幾日了,教主卻一直閉口不提給籬瑾解毒之事,顧朗坤快要等不下去了,天天看他這般難受,心下已經打定主意要去求教主賜藥了。
“師兄...我沒事的...我很好...”正想著,那人就支起身子,有些著急的和他說著。
“嗯,知道你沒事。”散亂的氣息早已暴露了他現下的孱弱,這幾日下來也知道他好像很是抵觸解毒的事情,不知為何,顧朗坤卻也隻得順著他的意思說。
把軟墊向上豎立起來,端過藥碗,顧朗坤攬著籬瑾的肩膀扶他靠坐著,“來,把藥喝了。”
籬瑾還是像往日一樣湊上去聞聞,抿著唇不情不願的看著黑褐色的藥汁。
“這還是安胎藥,你放心,常長老開的,和前幾日的是一樣的。”不知是第幾次這樣解釋了,籬瑾還是會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在藥裡加些什麼似的,顧朗坤不免有些無奈,“喝吧,對孩子好的,我還能騙你不成。”
籬瑾又看了顧朗坤半晌,這才就著他的手把藥喝了,那苦的讓整個舌頭都能麻掉的藥,他卻沒皺一下眉頭都喝乾了。
“師兄,我真的沒事,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去找教主...”
“籬瑾,早日把毒解了,你身子好起來,孩子也會健康些不是?你這麼固執是做什麼?”
籬瑾低頭不語,隻是隔著錦被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眼波流轉,柔情四溢。
“籬瑾...”
“師兄,這幾日我覺得他又長大了,我都等不及要見到他了...銘兒一定是個乖孩子...師兄,就算你不能喜歡籬瑾,這個孩子,你也還是會有一點點的喜愛吧...”
聽著他口中的呢喃,顧朗坤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言,隻是靜靜的坐在床前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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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本座起來!”慕洋從青冥閣大殿跨出,衝著階下已經跪了三天三夜的男人大吼出聲。
“請教主為右使解毒!”幾日滴水未沾的嗓子有些沙啞,卻仍舊鏗鏘有力,顧朗坤跪在堂下,頭暈腦脹仍不放棄。
“左使大人是在逼迫本座麼?”
“屬下不敢。”
“哼!本座既是答應了,怎會有反悔之理。你這麼急切,倒是顯得本座出爾反爾一般。”慕洋的話音裡隱隱含著不滿,瞪著堂下那個向來忠心耿耿的男子,眼中除了怒氣,好像還有點什麼彆的意味。“拿去!”
那兩個字傳入顧朗坤耳中,他驚喜的抬起頭,一個紫晶瓶子落在他掌心。
“謝教主賜藥!”
急急從地上爬起,早已麻痹的雙腿卻支持不住身子,又坐倒回地上。顧朗坤卻毫不在意般的又倔強的爬起來,顧不上昏沉漲痛的腦袋,隻想著快快回玄冥壇把藥給籬瑾服下。
慕洋看著他頗為狼狽的樣子,皺了皺眉,深邃的目光讓人看不透徹,轉身回殿了。
顧朗坤跌跌撞撞的回到玄冥壇主臥時,常長老正坐在籬瑾床前幫他按揉心口。
顧朗坤急急的撲到床邊,“有救了,有救了,籬瑾,快把這個吞下去。”他手顫抖著從小瓶子裡把那粒藥丸倒出來,就要塞進籬瑾口中。
“嗯?”籬瑾被心悸折騰的暈乎乎的,被他一喊,本能的扭頭拒絕送到唇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