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睜眼就滿室搜尋,發不出什麼聲音隻是輕哼,顧朗坤心裡一陣緊縮的抽痛,他是在找孩子呢...
“籬兒...”不知該如何作答,方才的激動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了一樣,顧朗坤一時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籬瑾拚命張開嘴,可嘶啞的嗓子隻能發出嗨嗨的聲音。
顧朗坤連忙端過一旁小幾上的小瓷杯,托抱起籬瑾的上身,給他喂了些水。
“孩子...”潤了潤喉,籬瑾著急的吐出那兩個字來,接著就有些急促的喘息起來。
“你彆急,”顧朗坤連忙幫他順氣,看他這樣,也不敢就直說了,“孩子很好,在山下有奶媽照顧呢...你彆著急...”
收回四處找尋的目光,定在顧朗坤身上,籬瑾勉強喘勻氣息,“祭典在什麼時候?”
“祭典...教主說孩子還小,要再等些時日呢。”顧朗坤替他掖好被子,低垂著眼睛,不敢迎上他渴求卻又傷痛的目光。
“銘兒...銘兒...”
聽著他小聲的念叨,顧朗坤覺得自己被那種歉疚和心疼的感覺扼住脖頸,氣悶到要發狂。
那一聲一聲比氣音還要低弱的輕喚卻像一根一根鋼針,狠狠的刺在顧朗坤心上。
不想騙他,卻還是不得不騙他...
籬兒啊,我該怎麼辦呢?要怎麼做,才能減除你哪怕一點點的苦痛?
“顧左使,喝藥的時辰到了。”常林推開門走進來,看到床榻上昏迷多日的人清醒了,快步走過來,“籬右使,你可算醒了。”
常林給籬瑾診了脈,隻說並無大礙,安心將養些時日便好。
顧朗坤又小心的服侍著他把湯藥喝了,沒多大一會兒,籬瑾就又睡著了。
顧朗坤再次在床邊坐下,看向籬瑾的目光,卻比方才複雜許多。
籬兒啊,你這麼念著那個孩子,要我如何開口,怎麼說,都是傷痛...
祭典晚一天舉行,孩子就能多活一日,你是這樣期待的吧...
可是,到底是讓這樣的期待消磨掉你所有的耐性呢,還是讓孩子已然夭折的消息一下子打垮你...
抬起手,幫他把額前的發絲理順,指腹劃過他的柳眉,他的眼瞼,他的鼻梁,他的櫻唇...
手指停留在他淡粉色的唇瓣上,恍惚間,又回到剛才,這櫻唇輕微開合,一遍遍重複念著,“銘兒...”
不由自主的,顧朗坤也張開嘴,隨著腦中那個聲音一起喚著。
銘兒...銘兒...
像是一道符咒一樣,慢慢的,就縛住了心,扣上鎖鏈,越扯越緊...
那個孩子,他和籬瑾的孩子!
那是承載著籬瑾滿滿愛意的孩子,延續了自己和籬瑾血脈的孩子...
顧朗坤忽然一躍而起,發瘋一樣的衝出屋子,向山後跑去...
快一點,再快一點...
邁開雙腿,大步的向前奔跑,很快的,那片竹林就出現在視野中。
心裡好像有什麼隱隱的期待,就像那時找不到籬瑾一樣的,總感覺師父會替自己守著一切。
或許,或許那個孩子沒死呢?還活著呢?
那淡綠色繈褓裡弱得像隻小貓的嬰兒,似乎還在眼前晃動,那時,他明明還動了呢...
對啊,那時抱他在懷裡,他小小的鼻翼還起起伏伏呢,怎麼就會夭折呢?
不會的,怎麼會呢...
或許,隻是常長老看自己不珍惜籬瑾所以故意懲罰自己呢?
顧朗坤不管不顧的在林間疾奔,也不去理會路旁的竹枝扯破了他的衣衫,不去留心腳下的碎石磨破了他的布鞋,隻是急著向那個地方狂奔,好像到了那裡,一切就都會不一樣了...
砰的一聲撲倒在青石碑前,蕩起的塵土在空中飛舞,卻無法模糊顧朗坤的雙眼。
就算有再多的不可置信,就算有再多的不願相信,可是,世間還是有太多的不得不信...
青石碑的斜後方,立著個一個小小的土包。
顧朗坤摸索著爬過去,大掌覆在新鮮的土壤上麵,這裡,沉睡著自己的孩子...那個因為籬瑾的執著而到來,又因自己的狠心而離去的孩子...
自己還未來得及愛這個孩子,他就先一步走了。
看著他一點點萌芽成長,自己剛剛有些做父親的感覺,想要好好愛他,卻再也握不住他的小手。
果然,是自己造孽太多,自己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怕是到來生,也再無法解脫...
銘兒...是要用你來記住誰,還是要誰記住你...
顧朗坤眼前突然出現了那個打馬前行的小童,耳邊是那句稚嫩的“父親”。
追不上了,走遠了...
父親,我又如何配得上你這句父親!
“啊——”
顧朗坤突然立起上身,聲嘶力竭的大吼一聲。
悲切的哀嚎在竹林中回蕩,伴著竹葉沙沙舞動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過了很久,顧朗坤伏下身子,趴在那小土包旁邊,張開手臂環住它,就像是摟著那個隻在自己懷裡呆了一刻的孩子。
陽光穿透雲層射下來,落在那個失魂落魄的男子身上。
他的眼角,有澄澈的水滴不斷滑落,濺落在土包上,轉瞬便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