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泛著微微珠光。夜色降臨,光線越來越黯淡。玻璃窗成了一麵水銀鏡子,隔開外麵的黑暗,與廳內的燈火輝煌。世界這樣黑暗,又這樣明亮,令人眩惑。
我在這冰涼的鏡麵之前,凝望自己。蒼白消瘦的少年的麵容,優柔,無害,沒有世路風霜的痕跡。
或許,還太年輕,年輕得尚無法承受生命之輕。
一年前,我離開丹麥前往德國留學時,也下了很大的雨。城門前,雨聲荒涼,天際堆積著鴿灰色的鉛雲。父王對我說:“我的孩子,你長大了。以後,你得學會照顧自己。”何其珍貴的溫柔言語,在德國的冰冷雨夜,是唯一能溫暖我的餘溫。獨在異國,常有夢。整個夢境都是潮濕的,貫穿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回到丹麥時,父王已被匆匆下葬。我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麵。從此,記憶裡,他的麵容永遠模糊在雨中。雨聲成為生命的背景雜音,縱然微弱,不可消弭。
窗外,雨下得很大。仿佛從記憶裡的那天,一直下到今天。像陷入了一場夢,醒不過來。但不會有這樣荒唐的夢。
模糊的雨聲,變得清晰。我回過神時,察覺到整個大廳陷入了突如其來的寂靜。
在這寂靜中,我聽清了那個唯一的聲音,清晰地回響在大廳內——克勞迪斯當著眾人,冠冕堂皇地宣布,他將視我如己出,日後傳位於我。
不得不讚歎。多麼高明的演說家,多麼出眾的政客。講得那樣誠懇,那樣逼真,仿佛他真是大公無私的君王,高尚慈愛的叔父。連我都幾乎信以為真,要讚美他像上帝一樣樂善好施。
璀璨的水晶燈下,眾人的目光中,他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宛如摩西過紅海,一步步向我走來。任何時候,都舉重若輕,仿佛並不在這浮華炫目的背景裡。
這身影太熟悉。有瞬間恍惚。一個單詞宛如一個吻,掠過唇邊,幾乎要脫口喚出。
叔叔。
回憶裡那個清脆的童音,輕聲喚,叔叔,叔叔。像指尖觸動無波的水麵,漣漪層層漾開。
他走來,越來越近。我卻錯覺,他正在漸行漸遠,遙隔天塹。就像那些中世紀的教堂壁畫,即使近得觸手可及,畫中人物也遠在另一個世界,天堂或是地獄。
他來到我麵前,凝視著我。我不得不垂下目光,避開他的視線。近在咫尺。他像我幼時那樣,輕拍我的肩,然後輕笑起來。他笑時也總是微蹙著眉,有種無可奈何的溫柔。而那雙深色的眼眸,總是不見底。
魔鬼必然比天使更美,否則如何誘人犯罪?撒旦曾是最美的天使,上帝的寵兒。
沉靜的男中音,單純且明晰。語氣自然而親切,就像小時候對我說,殿下您又長高了呢。
“你就像我的孩子。”
僅此一句,便已宛如咒語。心臟律動得紊亂,卻依然鎮定。理智與情感似能互不乾涉地各自運行。
時光的循環成為一個絕妙的諷刺,讓我看清自己的愚蠢可笑。那一瞬間,我失去了言語的勇氣。
曾經,我曾天真地認為,我就像他的孩子。那時,我視他如兄如父,熟悉他更勝過熟悉父王。父王日理萬機,很少和我在一起。而克勞迪斯待我和藹可親,不介意與一個幼稚的孩子友好相處。有一次,父王允許我去克勞迪斯的封地消暑,於是,我在他的城堡裡住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是最幸福的時光。他待我很好。或者說,我自作多情地以為,他待我很好。他會在夜裡為我掖好被角,在用餐時幫我鋪好餐巾,無微不至地顧及到各種細節。他鄭重珍惜地照料著我,像撫養一盆脆弱的植物。
那時,因常做噩夢,我不喜獨自入睡。他就在我每夜入睡之前,坐在床邊的玫瑰木高背扶手椅上,為我念聖經故事。他倚著靠背,單手支頜,雙腿自然交疊。書的封麵沉厚,黑如夜色。銀質燭台上,蠟焰微微搖動光影與寧靜。他往往背光而坐,於是我隻聽見他的聲音、看見他的剪影。那樣沉定,永遠不慍不火、安之若素。似來自靈魂深處的,一束穿過深海的光,令人沒來由地安心。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讓我常常忘記了故事進展,舍不得睡著。但害怕他厭煩我這無理的任性,於是裝作睡著。他大概以為我睡著了,幫我掖好被角,輕吻我的額頭。近在咫尺,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意味不明的溫柔:“我的好孩子。”
我從未聽過比那更柔軟、更美好的話語。那時,我幾乎信以為真。就此朦朧睡去,不再有噩夢糾纏。
但他竟殺了我的父親。殺兄弑君,犯下世間最肮臟的罪行。驚覺之時,如夢初醒。夢裡春風藹然、繁花似錦,醒來麵對雪後一片白茫茫的冷清。
其實,即使沒有父王的靈魂相告,事實也不難斷定。父王還沒到行將就木的年齡,且向來身體健康,沒有理由猝死。何況,他的葬禮辦得太過匆促潦草,停靈不到三日便下葬,參加葬禮的人也太少。提到父王之死,宮中之人要麼對此毫不知情,要麼就是吱吱唔唔,諱莫如深。那麼,誰是父王死後的得益者?答案昭然若揭。從古至今,為爭權奪利,王室之中這種事情多得不足為奇。
父王死於午睡時。當時母後不在王宮,霍拉旭已查明。而父王警惕性很高,午睡時都有侍衛把守花園門前,連宰相也不能擅入。可以自由出入花園的,隻有他最為信任的至親——母後,我,以及克勞迪斯。
再無彆的可能。唯一的可能,我不願接受,也不得不接受。這樣一來,為何父王的葬禮如此匆促,為何發現父王去世的侍衛會下落不明,都有了解釋。
有時候,我們要做的,僅僅是相信,即使那是盲目的。有時候,令我們痛苦的,僅僅是無法相信,即使那是事實。
於是,我不得不經曆痛苦。痛苦之後,仿佛一場大夢醒來。夢中的火焰熄滅了,世間再無熱度與光。燒完了,平靜下來,但心底留下一個大洞,補不起來。不過是遭遇真相,我卻慘敗而歸,丟盔棄甲。如果可以,我寧願時光斷裂,把記憶中關於他的全都抹去,以空白代替。
最幸福的,竟是忘記。
我不言不語,無聲無息,直到宴會結束。曲終人散,地毯上遍布狼藉。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停息。之前的一切,無蹤無跡。但願有一天,我也能如此徐徐化去,像晨光中露水的蒸發,像風中花瓣的吹散,像仲夏夜之夢的消弭。
恍如夢醒,低下頭,抬起杯中未動的酒,呷了一口。甜蜜的苦澀,宛如毒藥。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知道是誰。
他拿掉我手中的杯子,從身後環住我的腰,衣上有極淡的清香。冷硬的世界,溶化於這個擁抱。
“您終於回來了。”他的聲音依然溫柔,令我心軟,“我的王子,請開心些吧。先王不會希望您如此怏怏不樂。”
他希望我快樂。所以,以前每次我與他比劍,他都故意輸給我。
他凝視著我,笑容潔淨,眉目清朗,略帶一絲稚氣。就像淨水洗過的玻璃器皿,晶瑩透亮得令人不忍心。
我羨慕他,甚至嫉妒。我愛他,因為愛自己的所無。
轉過身,抬手整理一下他的領扣。他握住我的手。腕下輕捷施力,不著痕跡。十指相扣,緩緩收緊,一氣嗬成。似安慰,又似私情。或許,我隻是貪戀他指尖的溫度。那熟悉的身體、體溫、觸感、氣息。但因太過熟悉,更疑似虛幻。生命之感,何等虛幻。得失之間,不過須臾。所得的,都是即將失去的。否則,我們無法深切感知其存在。
“不要用尊稱,雷歐提斯。”我莞爾而笑,抽出手,輕輕扳正他的臉,看著他湛藍眼眸中映出的自己,“你知道,在你麵前,我不是王子。”
“那你是誰?”他明知故問。
“你的情人。”完美的答案。
他抱緊我,宛如抱住他的情人。
“我愛你。”他說。
你看,說出愛,並不難。聽過無數次的情話,再次被他輕輕道出,噫,居然仍有些蕩氣回腸。
但我尚有自知之明。
空蕩蕩的大廳一隅,在玻璃窗形成的鏡像中,我仿佛看到,一些美麗多情的少男少女。他們顧盼生輝,微笑著一一穿過我,就像穿過一陣輕煙,然後漸漸遠去,通向各自的幸福或者痛苦。我知道,他們是他的情人,在我之前,或在我之後。如果我是,那麼,我是其中之一。
何其沉醉,又清醒到悲哀。且趁盛宴未散,斟滿酒,飲儘此杯。或者大醉,或者微醺。
誰是誰的誰?
末日之時,誰來審判誰?
我不介意去天堂還是地獄。但請不要問我,我是誰。
I am what I am。(注:“我是自有永有的”,出自《出埃及記》第3章第14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