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依賴,是比愛更纏綿的一種疾病,若……(1 / 2)

Vanity 空幻 風過南國 5354 字 11個月前

【霍拉旭】

我是誰?

霍拉旭。

我是誰?

我是他的同學、朋友,我是他唯一信賴的人。

他喚我的名,於是,那個名字生動起來。他朝我微笑,於是,我存在。

你可知道,是什麼創造了人類?

不,不是上帝。上帝隻是創造了亞當和夏娃。他們是人,但不是人類。如果亞當和夏娃按照上帝的計劃,永遠生活在伊甸園,就不會有人類,也不會有你我。

所幸,除了上帝的計劃之物,伊甸園裡還有擅長欺騙的毒蛇,還有罪惡。罪惡與智慧密不可分。於是,亞當夏娃偷吃了智慧之果,人類誕生了。

但,真的有蛇麼?聖經中沒有告訴我們,為何上帝營造的伊甸園裡,竟會有蛇。

人類產生於欺騙和罪惡。而這欺騙與罪惡,是來自醜陋的蛇,還是來自,人類內心深處的黑暗呢?

我的心裡,沉睡著一條極為豔麗的蛇。越毒的蛇,就越豔麗。我不知道它何時會蘇醒過來,去吞噬他人,或者吞噬我自己。

毒蛇沉睡在夢境裡。那是一個惡毒而美豔的夢,從小到大,我無數次地在夜裡回顧它。

在夢裡,總能看到母親臨終時的樣子,那是我幼時的記憶。

多年前的記憶,已陳舊模糊。但我始終記得,我的母親很美。甚至比我後來見過的最美的女人,王後葛特露,更美麗。

那種美,就像來自神秘東方的華彩錦緞,瑰麗得令人屏住呼吸。但當那貴比黃金的錦緞被投入火海,燃燒起來,化作蝴蝶般的細碎灰燼,景象會更美麗。就像尼布甲尼撒將耶路撒冷付之一炬,隻是為了一睹曆史上特洛伊淪陷時火焰熊熊的壯麗。

毀滅,往往有致命的美麗。所以,在她瀕臨死亡的陰影時,那種美,驚心動魄。

我清楚記得,她是如何以優雅得無可挑剔的姿態,仰首飲儘杯中毒酒,像冰封的湖中絕望的天鵝。

天鵝因其潔白、美麗、優雅,被貴族作為寵物,豢養於園林,再也無法高飛。養尊處優地被禁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竟然向往那並不存在的東西,於是真心無可避免地遭到踐踏。過於驕傲,就隻能死去。

於是,她死了。

薄如花瓣的嘴唇,沁出一絲殷紅。纖白的手指鬆開,金色酒杯從指間滑脫,墜地。殘酒潑灑在銀紅的地毯上,像綻開了一朵暗紅的花,妖豔異常。鋪在地上的華麗裙擺,層層疊疊的絲綢。

像打碎的玫瑰花瓶,滿地晶亮的玻璃碎片,凋萎的花瓣發出頹靡的暗香。那是死亡的氣息。

很少會有母親在自己孩子麵前自殺。她是這少數人之一。臨死前,她把我帶到一個無人的狹小房間,然後鎖上門,當著我的麵,在酒裡下毒,飲用。她死了,宛如睡眠,從此不被驚動,不被喚醒。

她故意讓我目睹她的死亡,因為,她恨我。

這不奇怪。不是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亞伯拉罕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死以撒,隻因聽聞主的聲音。而毒蛇的誘惑,比任何召喚,都更有吸引力。

臨死時,她笑了,笑著注視我、詛咒我:“你不會被任何人所愛。”

沒有比這更殘忍的詛咒。或許,她是一個應上火刑架的女巫。美貌不過是她的法術,而內心隻有蛇一樣的惡毒。

父親厭我。母親恨我。我的出生,隻能歸結為一個錯誤。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一定做錯了什麼,或做得不夠好,才導致被人嫌惡。所以我努力做得更好。但母親死後,我終於明白,這一切隻是緣木求魚的徒勞。我所努力握住的,不過是一個脆弱的錫杯,在寒冷無望的光陰之中,一觸即碎,化為齏粉。

恨的反麵,不是愛,而是冷漠無情。愛的反麵,亦然。我終於學會了冷漠,學會了把感情按照經典邏輯的二分法截然區隔,納入計算。奉行公平原則:不愛我的人,我必不愛。恨我的人,必蒙我的恨。

我的母親,無需我的恨,也一定身在地獄。因她死於可恥的自儘。隻有懦弱無用的人,才會殺了自己。所以一切美麗,都至為無用,至為脆弱。

從此,麻木不仁。生活隻是逆來順受。醒過來,睡過去,世界與我遙遙相隔。命運擺布著我們,就像玩一場錫兵打仗的遊戲。而我冷漠地旁觀,仿佛事不關己,雖然我也是其中一個渺小的錫兵。

但缺乏造成渴望。越是缺乏的,就越渴望得到。故雲,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

我們不曾得到的,才是永遠的。

所以,我要得到愛。如果不能,至少要得到依賴。依賴,是比愛更纏綿的一種疾病,若不能自愈,便藥石無靈。

後來,我如願以償,在童年的末尾,遇到了我的王子,哈姆萊特。

他,蒼白,單薄,呼吸清淺,白色亞麻長袍,存在感很弱。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白色,總能讓我聯想起一些近乎隱喻的意象:

安靜的羔羊、縹緲的輕煙、輕盈的羽毛、薄脆的白瓷、半融化的薄冰、啜吸露水的蝴蝶……

這讓我羨慕,甚或嫉妒。浮世之中保持這樣無用的潔白,何其奢侈。奢侈到罪惡。而我甚至沒有犯下這罪的可能。他的世界,即使我能看得曆曆清晰,卻仍是隔了水晶棺,無法進入。

但我開始留意他,不由自主。

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日複一日。宮廷花園裡,大理石石階一塵不染,留有陽光的溫度。許多個下午,他都坐在那裡看書。神思凝定,持久而靜。手中書頁被風吹得簌簌微響。遠處傳來教堂的晚鐘。鴿子成群飛過。他與整個世界沉默相對,如同臨水。

我冷眼旁觀,孤獨地憐憫著他的孤獨。一個人並非孤獨,但心中若有一個人,可望而不可及,即為孤獨。他仰慕著的人,或許根本不知他的仰慕。過於自卑,難免驚惶。他一邊小心翼翼藏起心思,裝作若無其事,一邊卑微地渴望垂顧,誠惶誠恐。這是他的獨角戲,拒絕其他演員,拒絕任何觀眾,也就拒絕了一切受到傷害或達成願望的可能。安全,但失落。他從不快樂。

他並不知道,在暗中,還有我在看著。但時機成熟前,不宜貿然驚動他。

人類,饑餓非因無餅,乾渴非因無水。縱然身在伊甸園,依然空虛寂寞。夏娃不愛亞當,必然寂寞。因為寂寞,定然經不起誘惑。伊甸園中的蛇,隨時可以趁虛而入,將她捕獲。

成熟的時機,不久便到來。

一次,他在寫拉丁文時不慎拚錯了單詞,又遇上其父心情不佳,便遭到責罵。他很難過,但不敢表露。他慣於自欺,慣於說服自己:失望隻是因為還在奢望,痛苦隻是因為對幸福要求太高,難過隻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堅強。所以,隻要接受現實,隻要努力微笑,隻要輕輕說一聲無關緊要,就能不為所動,不被任何所傷。

他在奢望什麼,隻有我知道。連他自己都不敢認真去想,即使那隻是一句安慰、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