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依賴,是比愛更纏綿的一種疾病,若……(2 / 2)

Vanity 空幻 風過南國 5354 字 11個月前

多麼可笑。

這艱險粗礪的世途,如何容得下這脆弱得愚蠢的矜持與奢望,何況,他還是未來的丹麥國王。

國王對他管教得過分嚴厲,即源於此。一個如此軟弱的人,若登上王位,隻會給自己和國家帶來災難。

這足以讓我微笑,預見自己將會如願以償。他需要我,離不開我。因為,隻有我,才會無條件地容忍甚至憐愛他不切實際的軟弱。不是麼?

那個午後,像往常一樣,他獨自來到花園一隅。青苔上,露水猶深。揉碎了的金銀花氣息,微甜,微沉。陽光從樹梢滑落,清涼的空氣中,微塵浮動。他坐在石階上,低著頭,牙齒微微咬住下唇。膝蓋上攤開的書,許久不曾翻過一頁。

在他身上,我看到我想要看到的。

世間一切錯亂或幸福,都源於對某一事物的過分關注。

其時,有風吹過。書中夾著的一張薄紙,被風吹過來,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腳邊。他抬起頭,視線隨著紙頁的飄飛,落於我。視線交彙處,似有隱形的蝴蝶飛舞。

我撿起紙頁,向他走去。遞還給他之前,我看到紙上用仍顯稚拙的宮廷草體寫了一句拉丁文:“Vanitas vanitatvm, omnis vanitas.”

我把它遞到他麵前。他接過它,並且,拉住我的手。

一瞬風停。空氣安靜得近乎透明。

他肌膚的觸感和體溫,如一朵薔薇飄落於手心,陽光靜然覆上。

無觸之風。既儘之香。

我一怔,握緊他的手。契約封印。

從此,漫長的歲月有了意義,因它帶來如此多的共有的回憶。人與人之間,即使沒有感情,也會被記憶聯係。意義存在於記憶碎片的罅隙。

很多時候,我們靜靜並肩而坐,仿佛兩株共生的植物。又像獨自走了很久的苦行者那樣,極度疲乏,什麼也不想說。故事至此,沒有情節,隻有感覺。我時常錯覺,天地間隻有我們。我們被造物的安排偶然放入其中。光很暖,風很輕,安心得可以隨時睡去。又擔心一覺醒來,一切隻是白日夢的幻滅,什麼都未曾發生,沒有什麼能夠證明。

他是一個美好的借口,我借以麻痹自己。在幻覺中,會比較快樂。如果真有快樂。

一次,他若有所思地問我:“怎樣做,才是對的?”

“沒有對與錯,隻有值得與不值得。”

“如果不知道是否值得呢?”

“會知道的,隻要你聽憑自己的心。在那裡,會有人告訴你,什麼值得。”

“像上帝一樣麼?”他認真地等待我的回答。

“對,就像上帝一樣。他會無條件愛你。你要靜下來,不浮躁,不吵鬨,不固執己見。隻要你靜靜聽他說話,他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安撫地輕聲說著,“我會陪著你,直到你找到他,好不好?”

他一怔,隨即微笑:“好。”

他當然不會拒絕我。人都是利己的。隻要不必付出什麼,沒有人會拒絕他人無償的愛。愈多的被愛,宛如愈多的勳章,愈能證明自己。

但他依然不快樂。歲月如流沙,愈陷愈深。孤獨的故事裡,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所謂成長,宛如沙礫在蚌殼中裹上層層珍珠母,自行圓潤光滑。天長日久的磨蝕,痛至刻骨,痛至沉默。蚌殼是那樣堅脆之物,而內裡的蚌肉,永遠柔軟如初。纖細幼嫩的初心,必得小心藏起,不敢絲毫暴露。

如此奢望如此幼稚如此愚蠢。我哀憐他,因除我之外無人予他哀憐。

好吧,我也曾有奢望、幼稚、愚蠢的時候。那時,我以為自己能獨占他,帶走他。當然,這種想法有一個更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應生活在這座糜爛的索多瑪,而應生活在與世無爭的地方。那夢想之地,山清水秀,蝴蝶在藍鈴花叢中翩躚,溫柔的風吹過草地。我們在那裡老去,直到某天,臨終懺悔結束後,被神父將十字架按在唇上。

雖然我知道,這是個並不存在的理想。如果有,那還需要什麼天堂?

總之,我引誘他與我私奔,計劃像騎士傳奇裡那樣去浪跡天涯,他是斬妖除魔的王子,而我是他忠誠的騎士。終於,他答應了,我們偷偷逃出宮,穿過熙攘的人群。街道漫長,馬車來往。還未走出城門,站在熱鬨的街道中央,他忽然停下腳步,低垂了頭。

“怎麼了?”我問。

他沉默,眉間一緊。那細微的動作,仿佛是我錯看,又仿佛他自己也未察覺。

我知道,他後悔了。

那一瞬,我因擔心而放在他肩上的手,變成一個有點可笑的姿勢。從未有過的挫折感,來自於無法給予他任何慰藉。就像,就像當年母親死去時,我隻能靜靜看著,深深記住。這世上最大的失敗,莫過於無能為力。

輕微的暈眩。周圍的一切消失了聲音和色彩,喧囂擁擠的城市空寂下來。像一出戲還未開始便轟然落幕。主角已退場,留我站在粉塵漫漶的舞台上。日光那樣強烈,我如亡靈,無所遁形。

記憶從此腐朽崩壞。

當然,我沒有輸。我隻是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伊甸園中那條蛇的心情。無論亞當夏娃是否偷吃禁果,它都不可能享受上帝賜予的光明。它明知會被上帝懲罰也要誘惑夏娃,不過是因為,它想要愛上她。

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亞當夏娃,然後愛上了他們,把他們禁錮於黃金鳥籠般的伊甸園。創造他,愛上他,控製他,因為他是自己的一部分。愛上自己的投影,是與生俱來的能力,太容易。蛇得知這個秘密,於是誘惑夏娃,重新創造她,讓她承受和自己相似的罪惡,然後愛上她。愛是皮革馬力翁的遊戲,其規則的四個關鍵詞其中之三:創造、愛、控製。

我決定遵守遊戲規則。

最終,我送哈姆萊特回宮。甚至不曾有人發現他的離開。那次出走,似乎從未發生。

其實,意料之中。生命如騙局,而我自欺欺人已太久。我早已明白,帶走他,時機還遠不成熟。他到底是舍不得的。這個伊甸園中,還有他的上帝。那是誰?嗬,答案太過明了,不需要高明的分析能力。每當提及那個人的名字,他的眸中就會有一種微悒而輕悅的微光,神情被點染生動。

但上帝對信徒來說,本就意味著永遠的匍匐姿態與不可觸及的距離。無條件地愛所有人,等於不愛。他注定失落。西西弗斯般自我折磨。

雖然如此,他仍是幸運的,因為有我。蛇吃掉了亞當,變成亞當的樣子,和夏娃一起被逐出伊甸園,來到人間。若不向往天堂,這懲罰是否如同恩賞?

終會有那麼一天。即使明明知道,最後一個關鍵詞是毀滅。

上帝造人,然後賜給人類以大災難、大洪水,以及末日審判。親手創造的,因為深愛,不可假手於人,必親手毀滅。

我的愛,曾經由我創造,將來由我終結。

這是救贖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