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拉旭】
末日之時,你想要怎樣的天堂?擯棄智慧與羞恥,跪下來膜拜上帝,笑聽地獄傳來的哭泣?
是的,那樣才會快樂。隻要世界上還有汙穢與罪惡,無知無覺,便是最大的快樂。
遇到福丁布拉斯,是在酒館。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在兩年前的雨夜,燭光昏暗,幾乎客滿。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喧嘩,尋歡,酗酒,賭博,大笑,詈罵。淋漓儘致的人情百態。
人群之中,我要了杯濃色啤酒,慢慢啜著。需要獨處之時,會來這裡。周圍至為喧囂,至為世俗,這才是現實,容不下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和顧影自憐。就像音樂,越輕柔,越悲哀。而一旦激越起來,憂鬱就被其他情緒取代。任何莫須有的憂慮,不應放縱,隻允許它存在於一杯酒的時間。
酒喝完,正要結賬離開,一大杯冰鎮麥酒推至我麵前。
“冒昧打擾了。不知,我是否有幸請你喝一杯?”年輕的男音彬彬有禮,與這簡陋小酒館的氣氛格格不入。
我抬眸,看向這位不速之客。昏暗燭光中,一張陌生的麵容。不,準確地說,應是一個下頷。下頷的主人身著寬大的啞灰鬥篷,兜帽垂落的陰影隱匿了他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精致的下頷,及唇角優美的微笑弧度。這個身形高挑的年輕人,即使如此裝束,也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氣質。
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微微挑眉。
“不必擔心,酒很純正,無毒。”他似能讀出我的警惕心,並且遊刃有餘。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細膩的雪白泡沫漸漸泛起,沉默以對。
“很高興,你沒有直接拒絕。”他微笑,對我的失禮毫不介意,帶著天然的親和力,徑自坐到我身旁的空位上。
能拒絕他的人,恐怕不多。
他舉止自然,頗有教養。距離的保持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於親密,也不流於驕矜。行止間展現出協調優美的力量,像一種危險的貓科動物。crème de la crème,貴族中的貴族。的確不是一般人呢。
“你是宮中之人?”他的聲音控製在隻有我們二人能聽到的範圍之內,語氣自然,像在問今天天氣。
我不答反問:“你是挪威貴族?”
“你的衣料是丹麥王宮中才有的。”觀察入微。
“你有一點挪威口音,在發輔音時。”對於挪威語,我略有所知。
之後,言語有時,靜默有時。我們一邊喝酒,一邊偶爾說兩句。都像自言自語,並無交集。
杯中劣質的啤酒漸漸見底。他漫不經心,而又滴水不漏。難得棋逢對手。
直到杯中酒儘,我準備離開時,他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是福丁布拉斯。”
隻一句話,已能見出他低調的傲氣。他不說“我叫”,隻說“我是”,“是”即存在。他在強調自我的存在感……等等,福丁布拉斯,這不是挪威王室的姓氏?
我一怔,抬頭直視他:“挪威……王子?”
他沒有回答,隻是拉下兜帽,露出淡栗色的發絲,及一張毫無瑕疵的麵容,俊美如押沙龍。最讓人不容忽視的是他的微笑,慵懶而自信。亞裡士多德說,人類是唯一會笑的動物。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笑容。而他,無疑將微笑的力量最大化。當他被燭光罩上一層光暈,宛若走下神壇的彌賽亞。
我終於明白,為何這位已無任何實權的王子,能在挪威邊境糾集大批人馬,形成一股不小的勢力。他的確有這樣的蠱惑能力。當然,他也足夠大膽。作為國王最希望除掉的禍患,敢於在王宮附近出現。
“我叫霍拉旭。”名字這種事,禮尚往來。
“好名字。”他微笑,重新拉上兜帽,遮掩了麵容,指尖在杯緣輕輕滑過,姿態散漫,“聽說哈姆萊特王子的摯友,就叫霍拉旭。”
不出所料,他是有備而來。我不語。酒已喝完,酒精帶來的放鬆感,如潮水退去。
“希望邀請你去看一場戲,在離此不遠的那家劇院。”
他的邀請令我略感詫異。但我隻是平靜地擱下空杯,起身離開。他沒有立刻跟上來。
腳步微頓。
“再不快些,就要錯過今晚最後一場戲。”我說著,沒有回頭。
意外這種事,也要禮尚往來。
酒館外,仍在下雨。黑夜的本形深閎寥廓,陷入寂靜如陷入酣夢。冰涼的雨絲是夢的碎片,斜斜地落在路麵上,漱漱雨聲如一首錯雜紛亂的練習曲。古舊的街巷,兩側房屋在暗夜中似怪獸竦立。夜闌車稀,行人寥寥。
站在雨幕與屋簷重疊的陰影中,在被雨徹底打濕之前,我伸手接住一些冰涼的雨滴。無論手指如何攏緊,水總會從指縫流失,涓滴不剩。生命就是這樣,一滴滴,一涓涓,消逝在虛空中。像破碎的詩篇,隻留下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然後歸於平靜。
我完全沒有躲雨的念頭,也沒有冒雨向劇院走去,因為注意到一輛停在街邊的輕型馬車。馬車雖然低調,卻不普通,至少足以引起我的注意:兩匹毛色純正的白馬。漆黑的烏木車廂上,繪著金色流線暗紋,頗見格調。
他徑自走去,拉開車門,看向我:“請上車。”
車廂內鋪著厚軟的毛毯,車壁上用法蘭絨蒙麵。空間足夠寬敞,容納我和他綽綽有餘。隔了車簾,仍聽得到雨聲,滴滴嗒嗒。馬蹄的聲音夾雜其中,咯噠咯噠。車輪過處,沿路濺起水花。
車廂內,四麵都流動著雨水,聽著聲音都一片蒼茫。夜雨中的馬車上,容易憑空生出長途跋涉的錯覺,以及離群索居的蕭瑟。
“你喜歡下雨。”他用了陳述句。現在時。
“母親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也用陳述句。過去時。
“死亡多美麗。”和他交談,十分輕鬆。
車廂一搖一晃的節奏,規律而柔和,像搖籃,令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我靠在車壁上,看向車窗外。風雨飄搖。車廂一角掛著風燈,玻璃罩內的燈焰隨著馬車顛簸而明滅不定。
“沒有死亡的美麗,就像沒有高/潮的戲劇。”
內心深處,我們需要一些無須證明的定理,上帝並非其中之一。無人親見神祇,其存在需要想象力。而死亡,沒有什麼比它更無可置疑。它的存在,如日必東升,時光必流逝。它未曾偏愛任何,未曾憎惡任何。富的貧的,善的惡的,慧的愚的,如沙礫與寶石,皆被它一同丟棄。它掌控著最強大的不可抗力,使生命化為沙土,繁華消散如煙,宮殿傾覆,城市成廢墟。欲望與道德的法則,它皆視若無物。至為單純,至為殘忍。憐憫完全死滅時,才顯得是憐憫。世間萬物,短命的最有福。
我羨慕一切已死之人。而通向死蔭的幽穀,那路是長的,那門是窄的。
回過神來,耳畔雨聲漱漱。
他輕笑,聲音帶著低回的優雅:“北歐神話中,死神Hela一半是年輕美貌的少女,另一半卻是醜陋畸形的屍體。少女的那部分如此令人著迷,最美的女神也無法與之相比,那是死亡獨有的魅力。”
他總能令我意外。彼此的想法微妙地合拍。而這些想法,永遠不可能告訴哈姆萊特。
傳道書曰,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
來到劇院門前,訓練有素的侍者已恭然迎出,引著我們來到預訂的上等包廂。在這劇院內,很容易遇到名流貴族。但他訂的是最裡麵的獨立包廂,視野開闊,但不會有人打擾。
外麵冷雨淅瀝,而此間自成一個世界,有一種夢幻般的安詳氛圍。立式燭台的光線,大多彙聚在島式舞台上。自下而上的腳光虛幻不實,照得人影幢幢,一片迷離。塵埃在光線裡飛舞。布景上的油畫遵循透視原則、黃金分割,衣物、道具都不像真的。三分實,七分虛,不帶日常煙火氣。演員的歌聲茫然寥落,在偌大的空間裡蕩開,如癡人說夢的囈語。台下的觀眾沉浸在暗中,像夜裡幽深的德國黑森林,麵目模糊。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舞台上,而在咫尺之遙的人身上。
他接近我,必然有著目的。冒著巨大風險,在王宮附近長時間停留,顯然不是為了遊戲。他的隱忍,不過是為了複仇。雖然離老挪威王之死,已時隔多年,但越久遠的複仇,就越可怕。因為仇恨的種子在心裡生根發芽,準備充分,萬無一失。
但我仍猜不到,在他的布局裡,我的具體意義。
“你不擔心我把你的身份行蹤泄露出去?”我開門見山,側首看向他。命運隻負責洗牌。既然他是玩牌高手,最明智的選擇是與他攤牌。
“不會的。我們是同一種人。”他脫下鬥篷,解開黑水晶的領扣、袖扣,坐在壁爐邊。白色絲綢襯衣印褶簡潔,剪裁樸素,微妙的禁欲氣質。領口、袖口繡著的暗金繡紋,挪威皇室特有。
“噢?”我好奇於他的篤定。
他微微抬了下夜色般的眼眸:“‘我們都像不潔淨的人,所有的義都像汙穢的衣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不置可否。坐在柔軟的扶手椅上,深陷進去,身陷在這樣的黑暗之中。
半晌的沉默之後,我歎口氣:“對於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燭光從兩側的台架上照過來,我們相對而坐,中間的距離隱匿在黯影裡。
他看著我,神情沉靜如水:“我還需要一個丹麥宮廷內的合作者。”
合作者?我詫異於他的用詞,以及在這個詞上的強調重音。
就像一個謎語,謎麵簡單,謎底卻出乎意料。
“除了複仇,我也要謀求將來更長遠的利益。因此,我需要合作者。”他修長的手指優雅地合握,放在交疊的雙腿上。
嗬,原來不止是複仇,還有野心。他想要奪回王位、領土,甚至命運之槍(Spear of Longinus)。極大的收益,相應也有極大風險。畢竟,對於我,這是通敵叛國。當然,名譽對我而言不算什麼,但我不想玩火自焚。
更重要的是,我有一種隱約的不安,因我看不透他。他屬於未知,危險,神秘,卻有致命的吸引力。
“不必憂慮,你自會作出符合你利益的判斷。現在,不如先看戲?今晚這出戲,很適合你。”
話中似有深意。
我這才把注意力投向台上的劇情。古希臘的傳說改編成的故事,情節並不複雜:美少年那喀索斯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受到懲罰,最終化作水仙花。
舞台上,燭光像細粉一樣落在主人公身上,打了層朦朧的底色,襯得一切有種不確定的夢寐之感。油畫的布景與空白,仿佛從這雨夜中破出一個空洞,自成時空。主人公心事重重地在水畔徘徊,顧影自憐。他一身白衣,身影搖曳著倒映在布景上,如晶瑩泡沫,從漆黑的大海深處升起。他努力伸出手,想要觸及水中人的指尖,而終不可得。至深之愛,太過遙遠孤獨,無法呼應。
琉特琴彈得很輕,長笛的聲音有些低喑,等到小提琴、三角鐵次第響起,主角開始吟唱悲情的歌曲,如天鵝的臨終之歌:“無端的靜傾聽著我,我向希望傾聽/泉聲忽然轉了,它和我絮語黃昏……”那喀索斯,自戀的美少年,他為自己而生,也為自己而死,不為彆的什麼。足夠自私,卻很誠實。
在真正的幽穀裡,潭水縹碧,任何顏料都無法調出,讓人疑心是假。內心深處真實的願望,也往往令自己不能置信。唯一的辦法是將它化為虛構,披上距離的外衣。這是一切藝術的奧義,包括戲劇。然後,才能直麵它,為它哭,為它笑。假戲真做。
以上,我的一種主觀詮釋。但福丁布拉斯在暗示什麼,我猜不到,缺乏線索。
他露出散漫如惡作劇的微笑:“我聽說,這是近年來丹麥最好的演員,許多人為他著迷呢。所謂演員,就像受寵溺的小孩,永遠長不大。他們在舞台上,做的都是孩子的遊戲:唱歌,跳舞,說說笑笑,打打鬨鬨。他們扮演各種角色,努力贏得大人的表揚,想讓大家都愛他、讚美他、獎勵他。即使偶爾鬨脾氣,也會暗暗害怕大人不再愛他,惶然地四處張望。”
我不明白他到底要說什麼。
隻聽他悠然說下去:“其實很多人都有幼稚的一麵,無論表麵上如何心思縝密、強悍冷靜。但這個世界不需要孩子,甚至容不下太奢侈的孩子氣。亞當和夏娃,就是被上帝豢養在伊甸園中的孩子。但當他們在孩子氣的好奇心的驅使下犯了一次錯誤,就被永遠驅逐,作為全人類的前車之鑒。”
這是他對伊甸園的詮釋?作如是觀,得如是觀。
“你相信上帝的存在麼?”他忽然轉了話題,玩味般地問我。蠟燭光焰微微跳動起來,在水波般的黑暗中微弱地浮蕩。他的側臉在光線中明暗不定。
“相信。”連自己的聲音都有些虛幻的意味。
“為什麼?”
唯有沉默。斷章似的寂靜時刻。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俯下身,撐著椅子扶手,直視我。那樣近,近得眉目宛然。他像一個諄諄善誘的傳道者,單憑聲音便可以蠱惑:“因為,我們都相信,世上有無法避免的罪惡的存在。既有撒旦,就有上帝。當然,反之亦然。有上帝,就有撒旦。”頓了頓,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危險的話語,“撒旦,與你我同在。”
信上帝,即信撒旦。渴望去向天堂,就必然有他人落入地獄。靈魂是一隻漂流瓶,晶瑩而脆弱,內裡卻藏著含呼之欲出的惡魔。一旦開啟,便是潘多拉魔盒。
選擇光,還是暗?To be or not to be?
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選擇。沒有十全十美的結果,必得有所取舍,就像選擇左手還是右手,不可兼得。或妥協,或對立,選擇一次就分裂一次,把自己的一部分生生剝離。我們一分為二,剩下二分之一,然後是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畫地為牢,不斷壓縮自己,直到接近虛無,諸種欲望則無止境地膨脹下去。仿佛穿越生命的荊棘叢,去追逐天邊的彩虹,最終遍體狼藉,鮮血淋漓。
選擇不難做出,因為必須選擇。但困難在於,選擇之後,該如何說服自己。
其實,我早已做出選擇,從母親死去的那一天起。從未聽見上帝的聲音,卻見過撒旦的陰影。如果上帝不願伸手,被撒旦虜去就不會令人詫異。我需要借助的力量,隻能來自深淵,而非虛無縹緲的上帝。
公平交易。這不是問題。
“合作吧。”我驚異於說出它竟如此輕易。
他挑眉輕笑,好整以暇地握住我的手。手指修長有力,手腕的骨線沒入挽起一寸的襯衫袖口。光線從側麵斜斜地打過來,他也像站在舞台上。這戲開幕了,永無散場。
“歡迎你,我的朋友。”
他的聲音如珍珠滑過柔軟的天鵝絨。而他的眼眸如夜空深邃,眼底隱含的鋒芒,比雨更冷。
自始自終,他氣定神閒,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與黑暗融合在了一起。這種平靜幾乎讓我忘記了將要付出的代價。但我知道,從契約達成的一刻起,歧路無回。
“在丹麥宮中,我還有一個可以共事的‘朋友’。”他那俊美的容顏上再次浮蕩起了一絲微笑,這足夠令我警惕。
“噢?”
“你一定見過她,”他毫不掩飾地牢牢迫視著我,觀察我的反應,“王後葛特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