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有心理準備,仍然不可避免地泄露了驚訝神色。身為丹麥王後,養尊處優,受眾人景仰愛戴,為何會暗中與敵國的王子合作?
“每個人都有阿喀琉斯之踵。而她的弱點,是愛情。”他直接向我揭開謎底,“除了愛情,還會是什麼?愛情令人染上精神病,行為失常。”
嗬,誠然。柏拉圖說,愛是神聖的瘋狂。神聖雖未必,瘋狂則明顯。戀愛的人,失去理智、自製,患有過激、固執、妄想、躁鬱、幻覺、癡呆、自我強迫等多種瘋狂的症狀。愛情帶來狂喜,而狂喜一詞來自希臘語的“精神錯亂”。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葛特露愛的難道不是國王?
我皺眉,道出疑惑。
他似笑非笑:“當然不是。她愛的,是國王的弟弟克勞迪斯。你難道不知,有傳聞說,王子哈姆萊特是克勞迪斯之子?”
我愣住,停頓良久,隻是輕微地嗯了一聲,然後自顧自地笑了。胸腔深處,似有某一點微不可見地灼燒起來。
早該想到的,不是麼?克勞迪斯待哈姆萊特有如己出,至此有了解釋。
舊約中,上帝用亞當的肋骨造出夏娃,亞當稱夏娃為“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她來自他,她是他的骨肉。人們摯愛的,永遠是自己,而更愛的,唯有自己的衍生,作為未來的希望。
舞台上,戲劇到達高/潮。按照慣例,高/潮過後便是收稍,因為延續下去已無必要。
聖經雲,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被毀謗,遭患難,成了戲景,叫眾人觀看。
人生便是一場獨幕劇,有恐懼,有憐憫。這是所謂的katharsis,還是自嘲自/慰自欺自娛?
這是耶和華所定的日子,我們在其中,要高興歡喜。
不久之後,我見到了葛特露。
福丁布拉斯帶著我,在王宮附近的一座教堂裡,秘會這位王後。
教堂大廳高敞且幽深。彌撒已經結束,廳內空空蕩蕩。我與他踏過正中的地毯,向最深處走去。一排排黑漆長椅,在教堂特有的莊肅陰翳中,靜待著來人。枝形黃銅燭台上,微光搖動著陰影。
像一座時光的迷宮。
充足而溫柔的日光,穿過縱長的彩繪玻璃窗投射進來。巨大的彩窗,像琉璃壁一樣瑰麗炫目,而那圖案中蘊含的神聖意義,被夢幻般的光芒支解成迷離的碎片。光束中,看得見空氣中飛舞的柔軟塵埃。這樣佳美的聖潔中,誰能想象罪惡?
傳道書曰,光本是佳美的,眼見日光也是可悅的。人活多年,就當快樂多年。然而也當想到黑暗的日子。因為這日子必多,所要來的都是虛空。
空曠的尖頂,金漆十字架,鏤花柚木講台,燙金黑底封皮的聖經,拉丁文聖箴,天花板上的耶穌受難圖,繪著聖經故事的玫瑰窗,大理石的聖壇台階,管風琴,三位一體的壁上浮雕,聖壇上的冬青花環……各種或大或小、或醒目或隱蔽的事物,共同營造著聖潔的宗教氛圍。
這裡,是沉默溫馴的羔羊們自我安慰、尋求寄托的地方,也是迷途的罪人飲鴆止渴之所。
箴曰:耶和華所造的,各適其用;就是惡人,也為禍患的日子所造。
我從不明白,信望愛可以解決什麼。
上帝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人類,於是有了無止境的罪與罰、痛與悔。我們該感謝他,還是恨他?抑或像大多數人一樣,在教堂裡讚美他、膜拜他,在心底懷疑他、利用他。
是神創造了人,還是人創造了神?
高大的聖像,耶穌殉道的十字架。此刻,一人獨立在十字架前,微光勾勒著她的身影。她闔著眼,十指交握,似在虔誠地祈禱著什麼。她明明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但她的美麗仿佛無時無刻不在流動、訴說,即使隻是一個側影。
她轉過身。
沉沉的黑發被盤起,卻又未完全的挽住,一綹長長的發絲垂落於天鵝般的頸項,人似一尊白玉塑像。明淨的膚色如玉蘭花瓣,神情恬淡。雖已不再年輕,卻有一種歲月沉澱後的風韻。那種溫雅的美麗,如但丁的柔美新詩體。
我們到來的足音,令她抬起黑水晶般的眼眸。無聲勝有聲。
福丁布拉斯走上前,捧起她的手,象征性地吻了吻那肌理柔膩的手背:“尊敬的王後陛下。”
聲音優雅溫和,彬彬有禮,無可挑剔,帶有一種成熟的共鳴。
“王子陛下,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喬裝之後,長袍裹身,兜帽隱藏了麵容,也難怪引起她的注意。
“他是我的心腹,絕對忠誠,您大可放心。”福丁布拉斯語氣誠懇。
她矜持而淡漠地頷了頷首,終是將目光移開,轉身走向一間角落的告解室。我們跟上去。
隨著她優雅的步履,裙幅微動,窸窸窣窣。潔白的大幅羊毛披肩。古典的長裙是柔和的珍珠白,扇形的高領,腰身收得纖細。乍看並不奢華,細看才能發覺,裙幅上隱約流光的水波紋,是以無數細小珍珠繡出。
在國內,她的奢華同她的美貌一樣著名。國王一向對她有求必應。隻要運用得宜,美貌也是一種利器。多少人為了一睹美杜莎之麗色,如願以償,化為石像?
紙盒一樣樸素的告解室,除了一個十字架,再無其他。門關上之後,室內一半是黯藍的微光,另一半沉浸在陰影中,陰陰涼涼。呼啦啦,窗外有鴿群振翅飛過,聲響令房間不再那麼空。
寂靜仿佛延長了一瞬間,她低垂了長睫。仿佛在玻璃器皿中盛滿水,謹慎地捧著,對著水麵說話:“我會說服他把兒子送去國外念書,然後不著痕跡地除掉他,讓克勞迪斯繼位。”語氣那樣平淡,仿佛在說甜點要加乳糖。
但我知道,所謂的“他”,是她的丈夫,丹麥國王。她不是在探討蕾絲工藝,而是在密謀殺夫弑君。
為了克勞迪斯,她竟孤注一擲,冒險至此。愛情若真如死一樣堅強,便是絕症,便是痼疾。
“毋需懷疑,我會傾儘全力,祝您一臂之力。”福丁布拉斯優雅地欠身一禮,“但請您在事成之後,兌現承諾,助我在挪威取得應有的地位。”
所謂“應有的地位”,無疑是指王位。而現任挪威國王是他的叔叔。
血緣在王室中,除了繼承權,彆無意義。而權力的爭奪,往往也因血緣而起,故而有血親的人成為敵人有更大的概率。
“殿下可以放心,隻要合作順利,雙贏是必然的結局。”比起一般女音的柔和婉轉,她的音質略顯冷淡。雖然如此,任何一句話由她說來,都有魅惑的力量。
陽光透過玻璃窗,被十字形的窗槅所阻,在她的身上投下帶有宗教意味的陰影,說不出到底是什麼,但總染著一點幽渺的水意。
“我先走一步。”她轉身欲離去。
在她走出告解室之前,福丁布拉斯忽然開口:“您確定不會後悔麼?”
她微微止住步子,沒有轉身。背影逆著光,有淡色的柔輝。
輕輕籲出一口氣,她的聲線很靜:“我從不後悔。”
“或許,之前還沒有能讓您後悔的事情。”
她眸色微微一沉,容色愈發蒼白。聲音倦怠,似一個蒼涼的手勢:“多年前,我害死了至親之人,至今未曾後悔。”她略略垂首,目光落在指尖。那纖白的手指,觸過豐潤的香膏、精致的銀器和華美的絲錦,是否也觸過親人的血跡?
她抬起頭,淡漠一笑:“更何況,這次要殺的人,不過是名義上的丈夫。無論我對他,還是他對我,都並無感情。”空蕩的大廳中,似有寥落回音。
我詫異。國王對她並無感情?但國王一向滿足她的任何要求,多年來甚至沒有一個情婦。
我看著她。她並無任何哀怨自憐的氣息,像一朵玫瑰乾花,安靜而繁盛,以凝固的姿態綻放。空氣中,仿佛彌漫著玫瑰幽幽的冷香。香氣過於甜美,則必然有毒。
牆上的十字架,被縛的耶穌隱沒在陰影裡,那是死亡。我忽然發覺,她身上那種宗教意味的陰影,原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殉道氣質。它來自何處,或許唯有撒旦清楚。
“您又是否會後悔呢?”她反問,沒有提高聲線,語氣輕軟。但這不是個易於回答的問題。
他的語氣和神情一樣平淡,讓我領教了他的應變能力:“您猜,Orestes是否後悔?如果成功,我將複仇並登上王位,自然不會後悔。如果失敗,性急的死神不會給我後悔的機會。”(注:Orestes,古希臘悲劇中,那個為了替老爹報仇而殺了老媽的倒黴家夥。)
“但願如此。”她看定他,若有所思,“或許這是您的家族的特質。您和您的叔叔,有一樣的黑眸和一樣的執著,太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但我以為,您會比他幸運。”
他的神情毫無波動,禮貌地笑了笑:“承蒙您的祝福。”
她再未言語,隻是理了理飾有蕾絲的袖口。水晶鐲子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音。那清越響聲,隨著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告解室的門外,如偶然經過空穀的風。
人人都有故事,深可憐憫。人人都是看客,冷眼旁觀。她的生命裡,經曆過怎樣的顛沛流離暗灘險礁,走過了怎樣的痛苦,錯過了怎樣的幸福,或許唯她自知。我們與整個世界息息相關,又隻與自己有關。
“你真的信任她?”我持懷疑態度。
“當然不。”
“那為何還要助她?”
他漫不經心地一笑。行止間顯出優美的力量,言談滴水不漏,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靜時慵懶,卻擁有明顯的侵略性。
“你以為我是助她麼?不,我隻是自助罷了。至於她,‘人若懷裡搋火,衣服豈能不燒?’”
葛特露的陰謀,似乎也在他的計劃之中。我想知道,還有什麼不在其中。
走出告解室,來到大廳。穿過彩窗的陽光,被鍍上瑰麗光彩。玫紅,金黃,水綠,微藍……滿地都是各色迷離的影,仿佛整個世界打翻了調色盤。行在遊離的光束之間,輕風和光線似能穿透身體。地上是一幅顏料未乾的畫,雨後的青空,淡淡的彩虹。那是上帝與人類的立約。
“為何立約?這個計劃,你相信她一定能成功?”我問。
“即使保守估計,也十拿九穩。”他毫無遲疑。
“是暗殺,還是慢性毒藥?”
他笑了,微笑如淺霧迷朦。光照定在他臉上,淡有柔輝。
“她的手段比這要高明許多。”
我站在他的陰影裡,靜待他的解釋,如靜待回音。
“多年以前,她害死過她唯一的親人,沒有用刀,也沒有用毒。我猜,這一次,她不會改弦更張。兩年之內,國王就會駕崩。”他微微眯起眼睛,冷靜到有凜冽之意,肅然得不可抗拒。恐怕,即使整座教堂在他麵前轟然坍塌,隻要灰塵不沾染他的衣袂,也可無視。
天窗垂落的一束束光線中,我們經過那些大理石雕鑿的天使。它們微笑,恬然。低垂眼瞼,羽翼或微微張開,向世間布施著無言的恩澤。時光沉寂下來。悠緩的四分之三拍。
“你不祈禱麼?”他擺弄著袖口的黑水晶袖扣,玩笑般的語調,“他們說,祈禱的人一定得救,不祈禱的人一定喪亡受罰。”
所羅門王曰:你們遭災難,我就發笑;驚恐臨到你們,我必嗤笑。
“看來,上帝隻垂憐那些跪著向他乞求的人。那該向誰祈禱?聖托馬斯·阿奎納?”(注:聖托馬斯·阿奎納是大學生的主保。霍拉旭在這裡有玩笑之意。)
他挑眉,諷刺性地在胸前畫著十字:“或許,該是聖鄧娜?”(注:聖鄧娜是□□受害者和心智失常者的主保聖人。福丁布拉斯在這裡也意有所指。)
聖鄧娜?我微鎖了眉。心理準備不足。不知為何,心底有隱約的異樣之感,生出一分不安,像有一根引線被點燃。而那微光究竟照見了什麼,尚不及分辨。
也不過僅是微微一怔的間隙,對話自顧自地進行下去,問題被拋回給他:“那你呢,向誰祈禱?”
“一切複仇者,自然應向仇恨祈禱。”他的聲音略顯低回,仿佛自語,又仿佛背誦一段艱澀的懺悔文,仿佛正在與他對話的不是我,而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某個聲音,“仇恨帶來力量。除它之外,無可依憑。何況,這種恨,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的遺物……”聲音漸低,終不可聞。
很多時候,獨白偽裝成了對話。他是在徒勞地說服自己。選擇不難做出,隻需要一時的魯莽或持續的勇氣。但如何真正說服自己,往往需要漫長的過程。可惜世上從無絕對,不會隻有一種可能。於是,無論如何證明與反證,否定與自我否定,仍難免陷入二律背反的悖論。
何況,他是為了複仇。仇恨過於沉重,複仇者必為其所累。恨與愛不同。愛可以帶來快樂,貪於愉悅的人自然可以不費力地維係。而恨需要不斷溫習、加固,否則便會生疏懈怠,失去力量。一旦疏於防範,恨的濃度便很容易被稀釋,因為人們慣於自欺欺人地逃避不快的回憶。逃避雖然懦弱,但要一遍遍重溫關於恨的記憶,何其艱難。恨是一種無以抗拒的束縛。不放過仇人,便不能放過自己。但,在他的世界裡,已無其他可能。
一種被壓抑的感情,是被水澆透的木炭,極沉極黑,吞滅了光線,不可複燃。另一種則是薄冰之下湧動的暗流,隻需一個契機便可破冰而出。
他的恨與愛,如果曾經有過,是哪一種呢?
寂靜中,他忽然噗地輕笑出聲,以手撫額,那神氣像隻無辜的狐狸。
“你信?”他說,語調明朗。那神情分明在提示我:剛才隻是玩笑罷了。
我沉默,沒有點破。
人們在交談時,純為玩笑的幾率有多大?至少,我們自欺欺人的幾率,要大很多。
踏出教堂大門時,恰逢鐘聲響起。風從身後吹來,帶著無數古老的聲音,擦過耳畔。前方不能回頭的道路,漫長且阻,在日光下鮮亮得疑似失真。一群白鴿,朝聖般振翅飛過晶藍的天空。鴿腿上係著輕哨,帶著悠長的風哨聲,從教堂的尖頂上飛越王宮,飛越整座城市,最終融入那片天國般永恒靜止的藍。
我微微仰頭時,有絨軟的潔白之物,飄悠悠地在風中撲上衣襟,一絲重量也無。
一片白羽飄落在地,太輕太輕,連半點塵埃都未濺起。
命運的巨輪碾過大地,在輪下支離破碎的,大多是那些美好而脆弱的東西。而車轍過處揚起的塵埃,便是蜉蝣一樣的我們,微不足道。
想要自我催眠麼?
請閉上眼,對自己說,這樣就很好。
然後你相信,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