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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上耳機,沒再聽她廢話,如果不是我的忍耐力好,恐怕中午吃的一點方便麵都會笑出來。大人們可真有意思,明明是你先不分青紅皂白的過來跟我搭訕,現在又說的我像是個染了病毒的危險品,真是可愛啊。
隨後翻了一首歌,我歪在欄杆上哈欠連連。回想起來,還是軟臥好啊,我印象裡,軟臥的人應該比起硬臥的人要有‘素質’的多吧。所謂的‘素質’,就是明明隻有四個人,卻還是防備的像四隻張開刺的刺蝟,隻要有人靠近,就會立刻警覺的發出危險的信號。
不會詢問彼此的家事,不會回答彼此的問題,不會在乎彆人的冷暖,不會理會彆人的問候……
大概就是這樣把,所謂的‘素質’。
迷迷糊糊的兩個小時後,火車終於慢吞吞的停了,我倚在床頭看著一大群一大群的人擠擠嚷嚷的向車門擁過去,就像古時候在被追趕著的逃荒者一樣,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我從裹著的被子裡伸出頭去向人群後麵望了望,明明沒有誰在追趕,連惡狗也沒有,奇怪了。
要收回視線的時候,卻看見大嬸慌慌忙忙的要下車。我一挑眉毛,衝她笑了笑:“阿姨,這麼著急啊。”
大嬸先是一呆,然後臉色很不好看的側著身子擠進了人群。
“阿姨再見啊!”我向她有點狼狽的身影揮了揮手,這大嬸隻是太可愛了。
等到我拉著行李慢騰騰的下了火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這樣多好,我真是不明白那些爭先恐後下車的大叔大嬸,得了第一會有獎勵嗎?
外麵還下著小雪,我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往接站口跑去。
遠遠就看見了空空曠曠的接站大廳裡,站著個瘦瘦高高的身影。那人直直的看著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簡直不是來接人的,而是來殺人的。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那人已經眯起眼朝我一揮手。
縮了縮脖子,我不情願的移過去,不自然的笑了笑:“好久不見啊,哥……”
比我高一頭的身影抬起手衝著我的頭就是一巴掌,語氣裡麵儘是火藥:“我就知道,放你一個人回去肯定沒什麼好事!要不是楊楊偷著給我打了個電話,就又被你給蒙了!”
“啊,饒命饒命,哥你最好了最好了!”我抱著頭求饒。
“……”
第二巴掌如預期的一樣沒有落下來,我抬頭衝他笑了笑了,果然,他嘴角一抽,拉起我的行李大步想車站外走去。
出租車上,他坐在副駕駛,一句話也不跟我說,我坐在後麵,也懶的先去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雪景發呆。
討厭的白色,已經變成霓虹燈的五顏六色了。
變得更讓人討厭了……
他叫陳默恒,是我大哥,確切的說,是我乾哥哥。
我叫陳冉,是陳家的乾女兒,確切的說,是養女。
這種徘徊在‘乾’和‘養’之間的狀態,說實話的,我很難區分。生下來,沒有給予姓名,沒有給予身份,沒有給予期望,估計連第一頓奶水也沒有被生母給予的我,被當作累贅的‘送’給了另一家聽說很要好的人家作乾女兒。
之前我一直都以為隻是因為國家的政策,一家戶口隻能有一個孩子,計劃生育。長大了一點才明白,原來在我那遙遠封建的老家,還有一種叫做‘重男輕女’的民間習俗,因為生母懷我時醫生說是個男孩,才留了下來,卻沒想到最後還是個女孩。
真是可悲,隻要掏八百塊錢就能上第二個孩子戶口的生母,做出了把我‘讓’給世交陳家的決定。
真是可歎,我連八百塊錢還不如。
好吧,真的,我現在挺感謝陳家人的,比起生母,不認識的人都能為我掏出八百塊錢,又養了我十來年。
所以我姓陳了。
所以我自從四歲跟陳家父母搬到了容鴻,今年才第一次回了老家。
所以我從年夜飯開始前一個小時的老家逃了出來,坐火車連夜回來容鴻。
所以,我哥生氣了……
“陳冉。”前排悶悶的聲音傳過來,等著我回答。
我沒理他,依舊看著車窗外讓我討厭的五顏六色的雪地出神。他沒再叫我,反而讓我更不想理他,為了‘那邊’的一家老小而對我生氣,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出於心虛才回答他,不讓他生氣。
果然,出租車停下後他一隻手拉著我的行李,一隻手連扯帶拽的把我拖下車,氣衝衝的瞪著我,昏暗的路燈下,眼底裡滿是憤怒。
顯然,他默契的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在跟你說話呢!”他咬著牙忍著火氣低吼。
下車的地方是家屬院外,離人多的小區中心還有一些距離,因為是後門,所以到了這個時候天一暗,人就沒幾個了。
我看左右沒人,不怕沒麵子,就抬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嗯,我聽著呢,說。”
“……你就這麼回來了,知道媽多擔心嗎?!”他沒好氣的說。
“嗯……”
“也不打聲招呼!我要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今天晚上打算住倪城家,然後後天再裝作沒事人一樣回來?!”
“嗯……”
……
“陳冉!”他一手扯掉了我的耳機,再也忍不住的大吼,“你姐問起來我怎麼跟她說?!”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麼氣,容鴻才是我長大的地方,這裡才是我家,我為什麼要在彆的地方過年?難道他口中所謂的‘老家’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嗎?討厭也不行嗎?不喜歡也不可以嗎?我不喜歡那個地方,不喜歡那個我所謂的家人,不喜歡那些管七管八拘束到不行的禮儀,更不喜歡那個高高在上自以為天仙女神的姐姐。
“你就跟她說,我不想壞了他們一家人的年夜飯,就回來了。”沒再理他,我掛上耳機拉起行李繼續走。
身後一片沉默,隨後傳來了腳步聲,不遠不進,就這麼一直跟在身後。
我明白,他是不想我同‘那邊’鬨得太僵,才好心的極力把我勸回了老家。
但是我也明白,這種討厭甚至厭惡的情緒,不是回一回老家,叫一聲姐姐就可一抹掉的。
同樣,她也不喜歡我,我和倪安琪兩個人,永遠不可能想姐妹一樣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