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天空在清晨時分還是沒有綻開的樣子,蜷縮得像是失溫的熱帶動物。薄霧打濕周遭的一切,教學樓前的低矮灌木叢樹葉上濡濕一片,細小柔軟的的葉表茸毛安靜恭順,看了叫人覺得心裡堵得慌。
像是昨夜有失去至愛的少女狠狠哭了一場似的。
冷空氣充斥著整個空間,天色還沒有大亮。模糊的前方傳來勺子和飯盒碰撞的聲音,以及這個冬天叫人不由自主放慢了的腳步聲。
一切動作都像是被剪輯後再拚貼出來的一樣,失真,帶著幾分造作。即便是穿著厚實的夾衣,手臂和小腿呈現不出優美的線條,但他們仍然堅持著力求完美的姿態——屬於半成熟的,學生時代的,少年們的姿態。看了會若有若無的嘲諷,轉瞬卻隻覺得某個臟器疼得無以複加。
整棟3號樓都還沒有亮燈,偶爾的光亮從四樓抖落,輕飄飄的遙遠感受。四樓教室外,班牌上統一的都有“高三”字樣。
它沉重,壓抑,又不會討人歡喜。
年代已經有些久遠的樓梯開始有成塊的水泥脫落,少年吹了一聲口哨,吝嗇的聲控燈再次亮起來。
“嘁——”接著有石塊滾落下樓梯的聲音響起。
二樓樓梯旁的教室燈光突兀的出現,少年探頭看了一眼,快速折身到長廊另一頭的四號樓,靠窗的位置已經有人安靜地存在了。那人坐得筆直,右手托著腮,左手指頭上夾著一支圓珠筆,正一下一下敲打在額頭上,麵前是一本物理練習冊。少年看了覺得好笑,屈指敲了敲窗,叫他:“迪。”皺著眉頭的迪笑著側過身:“樹,早呀。”
後來,當樹回想起那個畫麵,隻覺得萬分可愛欣喜,還帶稚氣的少年的笑臉,像漫天雪花裡無與倫比的昏黃燈光下,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把你拽離放棄與傾塌的臨界點。
樹走進教室坐到迪的旁邊,細細地講解那道不算難做的題。簡單的合力計算反複講了三遍,迪的眉頭才舒緩一些。
樹在早讀七點鐘的鈴聲中問:“懂了沒?”卻是帶著自我否定的語氣,看著低頭思索的少年,匆匆又講了一遍,給了安慰和鼓勵的話語才奔出這間不屬於自己的高一教室,在門口與來人相撞,皺眉卻不說話,隻聽見人聲向裡喊道:“迪,那人是誰啊?”
“那個啊,是我……”後米啊的話到了樓梯口自然地消失掉了,無暇去究問少年到底回答的什麼。四樓教室門口,班主任已經冷下臉看著自己,自知已經不是第一次遲到了,樹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抬頭時那張隱在暗處的臉已經不見了。
教室裡嘈雜一片,聽得出是有規律的讀書聲,頻率快而短促,他們根本不擔心自己不會喘不過氣來。
黑板邊的倒計時顯示:186天。
新貼出來的月考成績表,下滑的人的名字被醒目的紅筆圈了出來,第一個就是自己。樹瞟了一眼,年位第三,班位第一,而紅色的筆跡像深深刻進去一樣。
樹抬頭望了一眼窗外,依舊是白茫一片,也沒有鳥叫聲,嗬了一口氣。暖氣供應的教室,不見一縷痕跡。高三的時間,未有四季的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