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1點站在公寓門口的韓蔚暖把包翻了個底朝天,遍尋不著家門的鑰匙。她記得自己明明放在包的隔層裡了,一個鑰匙圈上孤零零地掛著一把鑰匙。
有人說最親密的東西總會代表著人的某個特性,而她是簡單得隻有一把鑰匙,隻能打開唯一的心門。鑰匙圈還是林陽幾年前送的生日禮物,簡單的四葉草,顏色翠綠得討人喜歡。韓蔚暖的心一緊,像是聽到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手也突然沒了力,就眼睜睜看著包裡的東西叮叮咚咚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該碎的碎,該散的散。韓蔚暖看著這一地淩亂的破碎,心裡百轉千回,她漸漸的失卻了一整天的防備,背倚著牆壁,沒一點要收拾它們的欲望,緩緩地滑下,蹲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淩晨的走廊,寂靜得讓人害怕,韓蔚暖感覺到不知是哪來的風順著走廊吹來,讓她本來就性寒的身體更加冰冷。她狠狠地抓緊自己的大衣,希望能讓痛苦減輕一點。今天剛來的月事令她下腹絞痛,已經痛到嘔吐的地步。12個小時前吃的東西早就在胃裡消失貽儘,此刻的她強忍住嘔吐的欲望,習慣性的胃痛也湊熱鬨似的緊追而來。地上的寒氣直入韓蔚暖的身體,她覺得全身冰涼。她強忍著疼痛在一地狼藉中尋找止痛片。韓蔚暖總是隨身帶著一大盒藥性強烈的止痛片,她摸索著在地板上找到了藥盒,熟練地放入口中,一口吞了下去。藥性大約要十分鐘才能起效,韓雲雲是真的累了,她就這樣蹲坐在家門口,沒有一絲力氣去尋找鑰匙。
“你這樣下去胃痛會更嚴重的。”
在韓蔚暖恍惚中,林陽氣急敗壞的聲音就第一時間出現在腦海裡。韓蔚暖淒然一笑,無奈地承認林陽總是有先見之明的。在幾年前,兩人剛畢業不久,韓蔚暖非常幸運地進入了知名的廣告公司。因為是新人,難免被前輩們呼來喚去,加班是常用的事情,連吃飯也沒個準點。林陽見她為了工作一點不顧及身體的模樣,不知道教訓了她幾次,韓蔚暖充耳不聞,然後開始吃止痛片。當林陽發現她的胃痛嚴重到需要止痛片來控製時,韓蔚暖已經對止痛片產生了嚴重的依賴性。林陽某一次目睹她把止痛片當成維生素吃的樣子,著實嚇了一跳。無可奈何的林陽,隻能氣急敗壞地吼出了那麼一句。
三個月來,她連續跟進了2個廣告案。作為一個29歲的藝術總監,這一路走來,彆人看到的是她光鮮亮麗地遊走於各個宴會場地,帶領一大群人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成功廣告案,但是沒有一個人看到此刻的她。
中午接到林陽的電話時,她本以為是忙碌而疲憊的三個月來,唯一的慰藉。兩人已經幾個月沒有聯係了,韓蔚暖忙起來就沒天日,手機時常關機,今天總算是到了廣告案的尾聲,韓蔚暖這才輕鬆了點。兩人的電話一向沒什麼重要的內容,大約就是談談近況,聊下共同的朋友,談論下家鄉的事情。
“噯,最近交女朋友了吧?找個宜室宜家的好姑娘就趕緊了結了伯母的心願吧。”
韓蔚暖見過林陽的母親,說話溫溫柔柔的,笑容也是溫暖的媽媽類型。第一次見韓蔚暖就親切得像是對自家的孩子一樣,打破韓蔚暖心裡所有關於未來婆婆的噩夢。那個時候的兩人還商量著以後要跟父母一起住。
“每次都問這個,你咋跟我媽一樣啊。不知道的人不會以為你是我前女友,隻當你是我媽的眼線呢。”
韓蔚暖有些尷尬,對於林陽的抱怨並不反駁。三年來,偶爾會聽到林陽交了新女友,旁人描述著女孩的模樣如何如何,韓蔚暖初初聽聞也會心頭一緊。在與林陽閒聊中不著痕跡問起,林陽的語氣淡淡的,並不在意,落到最後還會來句“女朋友而已,哪知道明天會不會分手。”韓蔚暖聽到這裡居然奇異地安下心來。最後每次碰麵或是通電話,都會旁敲側擊地問起他的感情生活。林陽與自己分手後,再沒有一段感情超過了一年。朋友們與韓蔚暖說起,也會打趣說林陽對她無法忘情,所以才沒個定性。韓蔚暖一笑而過,卻記在了心裡。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當不成夫妻,還不興做個貼心的紅顏知己啊?”
韓蔚暖邊接電話邊無意識地來回觸摸著手上的玉石手鏈,手鏈是林陽大學時候買給她的。雖然不是貴重的玉石,當時也是花光了林陽一個月的生活費。玉石的顏色並不翠色,蠟狀光澤,純潔乳白。那個時候同是從南方小城市來的兩人還沒有正式交往,隻因為是高中同學,進入了同一所大學這才相熟成了戀人。韓蔚暖剛到北京,北方的氣候可沒少折磨她。因為水土不服,她經常動不動就生病。林陽不知是哪聽來的消息,說是玉石可以安神定心,就狠下心去知名玉店買了一塊玉石。奇怪的是戴上這個玉石後,韓蔚暖還真就適應了北京乾燥的氣候。隻是在那個月,兩個人就吃了大半個月的方便麵。據說玉石通靈性,這塊玉也算是韓蔚暖的守護石,不管什麼場合韓蔚暖都戴著。就這樣風風雨雨的,它也跟著韓蔚暖差不多十年了。
韓蔚暖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半天沒了聲音。韓蔚暖還以為是突然斷線了,直到聽到林陽聲音輕柔的叫了一聲:“小暖。”
林陽一句“小暖”,讓韓蔚暖的心一個顫噤,像是悠長的時光就推土而歸。大學要畢業的那兩年,兩人為了留在北京,沒日沒夜地找工作,最後找到了工作,也不儘如人意。韓蔚暖還好,在現在這家廣告公司算是安了身。林陽進的一家建築設計公司卻要求新人先去公司全國各地的工地實地學習幾年。那幾年,兩人分隔兩地,半年也見不著一麵。因為兩個人剛開始工作,工資都不高,連長途電話也不敢隨便打。林陽時常跟著建築隊去山區,電話信號又不好。差不多一個星期,才能通上一個電話。每次她接起林陽的電話,那頭就傳來林陽疲憊的聲音,他叫她:“小暖。”韓蔚暖聽到林陽有氣無力的聲音,心裡一緊,鼻頭就酸楚難耐了。韓蔚暖曾經聽林陽其他同學說起過工地生活的艱辛。因為是山區,食物運送並不方便,每頓飯都隻有極少的蔬菜;夏天蚊子大得跟蒼蠅一樣,咬一口就是一個毒泡;冬天板房裡通風,蓋幾床被子都無濟於事,睡到天亮全身都是冰涼的。何況林陽又是一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被公司前輩指使去乾最累的活是難免的。林陽並不將這些說給韓蔚暖聽,每次打來電話都笑嘻嘻地告訴她山區的空氣新鮮,可比北京好多了。韓蔚暖強忍住哭聲,眼淚就唰唰的往下掉。她一句話也不敢說,怕是話一出口就被林陽聽到自己的哭聲。好不容易回到北京,林陽一出火車站就把她抱得緊緊的,這時韓蔚暖明顯感覺到他比以前更單薄的身體。晚上他睡著了,韓蔚暖見他滿身的劃口、紅點,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害怕吵醒他,也不敢開燈,偷偷進了衛生間,靠著牆壁就哭了出來。那一刻,韓蔚暖就下了決心,不管如何一定要讓兩個人在北京出人頭地。
林陽叫了一聲後,半天沒下文。韓蔚暖也並不追問,她不忍打破此刻的安寧。他就那樣安然地侯在電話那端,她甚至能聽到他微微的呼吸聲。
“我要結婚了。”
林陽的聲音還是一如平常的溫柔,純正的北京腔,再沒了一絲外地人的口音。韓蔚暖記得兩人剛進學校,沒少因為平翹舌不分而被北方的同學笑話。而現在,十年恍瞬而過,兩人都成了所謂的成功的北漂族,但是總又覺得失去了什麼。
韓蔚暖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措手不及,手裡的電話差點掉在地上。她用左手按住不斷顫動的右手,按得太用力了,手腕處都出現了紅紋。
“你要結婚了?”
韓蔚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總覺得是因為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聽。她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想確定它的真實性。
“嗯,我要結婚了。”
林陽聲音挺高了幾度,非常清晰地吐出了這五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