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祿子行走在幽暗的空間,隻聽得見自己單調的腳步聲,噠,噠,噠。
周圍是一片枯敗的葉,凋零的花,無言的孤寂。
他抬起頭,分不清哪裡是天空,哪裡是地麵。這個世界像被覆滅,他是唯一的活物。他停下腳,遲滯地思考自己的處境,卻隻想起了一顆殷紅的朱砂痣,一朵額心的紅梅,一小塊黑色的胎記。
他是誰?這是哪裡?
天祿子低下頭,伸出雙手仔細地看著。掌心的紋路若隱若現,一雙手掌時而透明,時而清晰。
他為何要存在?在這片死寂裡,為何還要留下他這樣的存在?
絕望這東西,像吞蛀人心的白蟻,一旦出現,便會慢慢蔓延,直至吞沒所有。
他開始恐慌,偏偏腦中一片混亂。沒有過去,沒有將來。什麼也沒有,像一開始就是這樣,永遠都要這樣。
“啊——”他大聲地叫著。聲音出了口,很快被淹沒。
四周的寂靜裡,忽然嗡嗡嗡傳來一陣細小的雜音。他凝神聽去,像是無數人在小聲地說話。
“姐姐……彆離開我……”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愛我……為什麼不能留下……”
“娘娘此番入宮,必有一番大好前程……”
“愛妃的容貌,比朕第一次看時還要美麗……”
“把她送到冷宮……”
“娘子,身體好些了麼……”
“我等你,我會一直等你……”
這些聲音像蜂鳴,爭先恐後地鑽進他的耳朵裡,不但沒有安撫他心中的恐慌,反而在這恐慌上又加了一份混亂。
他捂住耳朵不想聽,這聲音卻絲毫也沒有減弱,再細聽時,卻發現那聲音像是從自己身體裡發出來似的。
他的心怦怦亂跳,雙腿發軟。
不能這樣,不要這樣。他得離開這裡。
他往四周望,卻看不見絲毫的光。“不——”
他淒厲地吼了一聲。
那些嗡嗡嗡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周圍又恢複了一片寂靜,隻聽得見他急促的呼吸和猛烈的心跳聲。
他還沒來得及放鬆,卻見前方微亮。
終於可以出去了麼?
他猛力地奔了過去,卻見那光亮不過是一片鏡麵。
鏡麵閃了閃,幾張臉龐依次流連而過。
時而是俊美無匹的少年公子,時而是美貌的女子,時而是個麵有缺憾的武將。但他們臉上有著相同的神情。
寂寞,愁苦,不能解脫的思念。
他呆呆地望著鏡麵上閃過的人影,沒有發現自己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跟他們一樣。
“為什麼——”
他喃喃出聲,伸出手去觸碰那鏡麵。
手指碰到鏡麵的那一刹那,人影的閃爍越發迅速,漸漸地又出現了許許多多彆的人影,看上去有些熟悉,卻又辨認不出。
“為什麼活得這麼辛苦?”他歎息著。“為什麼為情所苦,不得解脫?”
沒有人回答,他靜靜地佇立在一旁,凝視著鏡中來往的人生。
“若不得解脫,不如從一開始就未曾相遇。”他的手一拂,拂去了鏡麵上閃爍的影像。“世世苦痛,不若不曾存在。”
他的唇角掛著一絲怪誕的笑意,雙手結印,在半空中劃出繁複奇特的軌跡。他手指所到之處,留下了一道明亮的光軌,隨著他雙手的動作,漸漸形成了一個卦型的獸類圖案。
他唇角的笑意越來越大,雙手相合,就要往那卦型獸類圖案上添最後一筆。
“天祿!”
他的手指一頓。
“天祿,彆受了它的蠱惑!快醒過來!”
這聲音柔和,卻帶了無比的焦灼。他正在回憶是在哪裡聽過,卻沒發現那卦型圖案焦躁地明滅,似乎在催促。
“天祿!”那個聲音越發焦急。“回來罷,回到我身邊。”
他愣了愣,忽然想到之前聽到的那些話,手指也放了下來。
“回——來?”
“對,回來。天祿,若你要散去修為化為塵煙,我也陪你一起。無論到哪裡,我們都在一起,好不好?”
他轉了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遲疑地望去。
“在一起?”
“為什麼要——在一起?”他喃喃出聲。
“因為我愛你,天祿。”那個聲音變得溫柔。“我知道你不記得了,我們的初次見麵。不是在祭司殿,是在鳳凰一族的育池。”
他歪著頭,靜靜地聽著。
“是你讓我出了殼,我在這世上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那聲音繼續說著。“若出殼那一瞬見到的不是鳳凰族人,那麼一定會引發情劫。我自持天生能洞察萬物,以為躲到祭司殿,做了祭司便能逃過情劫。誰知道還是遇上了你。”
“無論你愛不愛我也好,我都會陪著你。”
他心裡的慌亂漸漸地平複,被絕望侵蝕出的孔洞也在漸漸地填滿。在填滿的同時,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開始疼痛,疼痛越清晰,想要放棄一切的念頭卻越來越遠。
他捂住自己的左胸,垂眸想了想。
“末——葉?”
當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幽暗的空間忽然劇烈地扭曲。他沒防著,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天祿,汝醒來了。”
雲霧渺茫,是仙山昆侖。
銀發垂踝的神人立於他身前,神情中悲憫隱隱。“若再遲一刻,汝便灰飛煙滅。”
天祿子尚有些呆愣,卻見一紅衣紅眸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朝他走來,在他麵前蹲下身。“師父,你終於來了。小火等了你好久。”
天祿子摸了摸頭,雙手忽然迅速地往少女的臉上扯了扯。
“痛痛痛!師父,很痛誒!”少女的臉被揪得通紅,蹦開幾尺遠。“白大叔,師父他好像有點兒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