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大聲道:“不!”
我道:“這燈靈我不能收。你可能有些誤會,當日是我突然發了憐憫之心,手中的怨靈燈滅了,所以你的船才會翻。所以我救你本是理所應當,於你並沒有什麼恩德。這燈靈是我還你的。水老爹一定有辦法,聚齊你三魂七魄,讓你重返輪回。”
女子眼中並沒有怪責之意,隻是微微眨了眨:“我自願留在陰間,也是有緣由的,請姑娘莫強求。”
她並不像一般的鬼那樣,哀聲歎氣或是滿麵愁容,站在這眾鬼雲集的茶館裡明顯格格不入。百年前子夜曾帶我去過陰間的記川,忘川是陰陽河從陽世入陰間的那一段,記川是陰陽河從陰間入永生之出口。據說可以走過記川的鬼,會以無形之形存於人鬼妖仙之間,無生無死,無怨無恨。洶湧澎湃的陰陽河水,在記川成了一簾驚濤駭浪,直衝而下,去往看不見的儘頭。
記川前有一棵花樹,結著雪白的花,記川水的激昂絲毫不能動搖這棵花樹,然而我們走路的響動卻驚動了她,霎時間落英繽紛,花飛漫天。
這女子此時像極了那棵樹,心中懷著深深的執念,即使麵對千萬個滄海桑田也無法撼動那支撐自身的一絲意念。
水老爹隻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道,溪晝你又何須強求。
我又怎麼不知道,隻是覺得心中有愧罷了。
我接過她手中的燈靈,撩開頭發,露出被剜去的左眼,深深的眼窩裡是森森白骨。我將燈靈送進了眼窩,深吸一口氣。
水老爹拍著那女子的肩頭:“莫怕,司燈女史都是這樣的。”
我微撩起頭發,朝那女子慚愧地笑笑。
女子眼波流光,笑道:“今後叫我薛泠便是。”
薛泠在水老爹的茶館裡住了下來,我恢複了三千一百七十四盞燈的修行,重新開始引燈。
因為我和青蘅最熟悉,所以也擔負起了帶青蘅去望燈的任務。
青蘅很乖,送往生人的時候,從不吵鬨。靜靜的陰陽河邊,幽幽閃動的燈影在河裡蕩漾,陰間陰鬱的蒼穹,默默籠蓋這這一方土地。往生人坐在船裡,我和青蘅提燈走在岸上,是說不出的靜謐。
子夜偶爾也會跟著我們過來,我從未看過她引燈,她隻有那最後一盞燈就可以功德圓滿了。
那也是她的執念,留於陰間的執念。
那日子夜與我們同行,在忘川口望燈。
遙遙望見無常大哥拖著魂魄從那頭飛來,我感覺到青蘅手裡的燈在搖晃,碧綠的光從霧氣裡射出,頓時照亮了一大片陰暗。
子夜皺眉:“怎麼了,青蘅?”
青蘅不語,緊抿著嘴唇,小臉已是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