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您是當事人,我想問——”
他直接問出昨晚最古怪也最奇異的事。
“您是否知道,為什麼畸胎會出現在縫屍匠的肚子裡?”
程法和娃娃臉的聲音都很輕,嚴肅裡麵帶著一些恭敬。
這個隸屬於世界的組織,卻在麵對寧微塵的時候,處處都是拘謹。
葉笙心裡有些諷刺,他其實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他耳朵發鳴,痛得渾身戰栗。冷汗從皮膚上滲出來,喉嚨裡的鮮血被強咽下去後,腹部也傳來一陣怪異的感覺。
寧微塵聽完,偏頭出聲道:“李管家。”
李管家上前:“少爺。”
寧微塵語氣平靜:“你先帶他下去。”
他沒明說,可在場的人都知道是誰。
李管家露出微笑:“好。”
“這位小朋友,”李管家彬彬有禮走到了葉笙麵前,笑意和藹彎身道:“你的身體不舒服,我們先下去休息一下吧。”他聲音體貼善意,宛如一位和藹的長輩。
葉笙本來也不想在這裡呆,忍住不適,強撐著站起身,往外麵走。
從葉笙起身到離開到關上會議室的門,寧微塵自始至終沒回過頭。他放下手裡的資料,黑發下眼眸疏離、側臉冷淡。作為寧家繼承人,仿佛天生就是談判桌上的絕對掌控者。
門關上後,寧微塵舌尖抵了下牙齒,桃花眼笑吟吟望向對麵三人,殷紅的薄唇勾起。
他說。
“嗯,我知道,我乾的。”
*
“先生,先喝杯水吧。”
葉笙坐到接待室的沙發上,李管家溫和地給他遞來一杯水。
葉笙抿唇,他口腔的血有些滲了出來,將下唇染紅,整張冰冷的臉透出一種詭豔來。警惕地看著他,沒打算喝。
李管家視線依舊慈祥,得像是麵對一位家裡的晚輩,安慰說:“先生,你不用緊張,少爺吩咐我帶你下來就是讓我為您處理傷口的,水裡有藥,喝下去會舒服一點。”
葉笙刻入靈魂的性格,就是暴戾、懷疑、對善意的猜忌和對惡意的無限放大。
雖然這是不對的,是需要被他改掉的,可是現在他太難受了,懶得去壓製自己,眼裡的鋒冷沒有褪去一分。
李管家歎氣說:“先生,請您不要讓我為難。我如果真的想害您,是不需要用那麼麻煩的手段的。”
葉笙這才垂眸,接過紙杯,麵無表情一口飲儘。溫熱的水裡估計真的有藥,一種絕對不是市麵上能買到的藥。清涼的液體緩緩平複掉喉嚨的撕裂感。雖然他腹部還是難受,但已經能夠接受了。
李管家說:“您先去洗個澡吧。異端造成的傷口特殊,會附帶一些邪物。您清洗一下,會舒服些。”
葉笙都不想說他的傷口在喉嚨、在身體裡。但他現在真的好累,不想和寧微塵的這位笑麵虎管家呆在一起。
跟這老頭說話不如去洗澡。
他起身,在李管家的帶領下,進了旁邊的浴室。
打開花灑,葉笙選擇用冰冷刺骨的冷水淋頭衝下。
他其實並不怕痛。甚至越是痛到不能冷靜分析,就越習慣用更劇烈的痛來讓自己冷靜。冷水衝刷過他的眼睫、鼻梁、嘴唇、下巴,衝洗掉他身上的血跡,也衝洗掉這一路的疲憊。
很快,葉笙關掉花灑,一拳打在牆壁上。
他覺得。
他安穩的生活沒了。
葉笙在浴室裡站了很久。門外傳來李管家敲門的聲音,他說:“先生,我為您準備好了衣物,就放在外麵。”說完,便離開了。葉笙把衣服拿進來,是一件淺咖色的薄款長袖,他換上衣服後,隨意用毛巾擦了下頭發,就往外走。
他大概在浴室裡呆了半個小時後,換好衣服回到接待室時,寧微塵已經從會議室出來了,就坐在沙發上。
葉笙:“……”
葉笙現在不想說話。
他無視寧微塵,有點口渴,去給自己倒水。名貴修身的淺咖色衣服更襯得少年皮膚蒼白,彎身的時候,露出一截收緊的腰線,黑色長褲將身材比例勾勒的更加完美。隻是他身上那股厭世的戾氣過於明顯,破壞了這份溫和。
葉笙喝水的時候,聽到了寧微塵清淡的聲音。
“你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葉笙扯了下嘴角,拿著水杯轉過身。
寧微塵輕笑一聲,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他比葉笙高一點,所以壓迫感十足。
可葉笙麵無表情直視他。
他如果知道上1444列車會遇到這一堆事,寧願從陰山步行十萬八千裡到淮城,也不上那輛賊車。
寧微塵好整以暇看了他一會兒,卻是開口道:“走吧。”
葉笙:“???”
寧微塵頭也不回離開,往外走:“過來。”
葉笙愣愣地出去,李管家已經拿著他的行李箱在外麵了。他左右四顧,沒有看到一個非自然局的人。
出了接待所是一條寬廣的大街,路燈零星亮著。街邊現在已經停了輛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車,車門前守著一個保鏢模樣的人。
葉笙夢遊一般拿著他的行李箱站在大馬路上,匪夷所思——就這樣?
寧微塵淡淡開口:“非自然局不會找你了。”
葉笙皺眉,抬頭。
“車票給我。”
葉笙愣住,一下子理解他的意思,把當時接過的寫著寧微塵聯係方式的車票拿了出來。
寧微塵接過車票,夾在食指中指間,意味不明笑了下。他身材高挑,容顏被月光渡上淡漠清輝,手指摸索著那一行字,淡淡道:“我真正的聯係方式會被重重加密,這串數字其實隻在列車上有效。”
“下了車後,本來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聯係。”
葉笙沒說話。
淮城夜半迷離的燈火月色下,寧微塵拿起車票,輕輕貼了下唇。他氣質獨特,做什麼都曖昧,如今也像是一個繾綣告彆的吻,桃花眼晦暗不明地看著葉笙。
“我怎麼就那麼喜歡你呢,葉笙。”寧微塵俯身,輕聲笑說:“你是第一個惹我生氣,還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人。”
他將車票撕碎,湊近在葉笙耳邊。薄唇緊抿很久,才勾起一個笑來,聲音又輕又柔。
“寶貝,現在才是真正的恭喜你啊。”
“祝你大學生活愉快。”
說完,寧微塵毫不留情轉身,長腿跨過台階,往車門走去。
李管家和保鏢已經守在旁邊,為他打開了後車座的門。
葉笙被他搞得有點懵的,但是隱隱約約也理解了寧微塵意思——
非自然局不會聯係他;
寧微塵也不會和他再見麵;
所有的脫軌的、不穩定的、混亂的事件,都會消失在他的生命裡。
他的人生繼續按部就班,什麼都不會改變。
本以為山窮水儘,結果柳暗花明?!
寒風讓他清醒,抓著行李箱的扶手,葉笙在舒了一口氣的同時,鬼使神差地開口。
大概這是第一次,他那麼平靜不含任何的情緒地喊寧微塵的名字。
“寧微塵。”葉笙抬頭,星月寒風糾纏著他漆黑的眼眸,他冷靜說:“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寧微塵的手搭上車門,身形一頓,聽到他這句話,喉結動了下,隨後輕聲一笑。
“嗯,認識。”
夜風帶來他最後一句話。
“下次見麵,我告訴你我們以前什麼關係。”
車門關上。
“如果有下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