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遊給宋郗做什麼全憑心情,他不想和宋郗有任何交流,也不想在乎他喜歡吃什麼,而宋郗也不同周遊說話,周遊把菜做好端到他的麵前,他看也不看周遊一眼,低頭就吃。
本來大家都是同窗,小孩子也沒有誰比誰低一等的概念,眼下宋郗要周遊給他做飯,明擺著是要在眾人的麵前折辱他,周遊每次給他做飯都甚覺不齒,他隻能默默的把這種折辱當作是一種君子的修行,每天做飯都做出了一種被小人迫害、視死如歸的悲愴氣概。
宋郗最近交了許多學堂外不上學的狐朋狗友,有好些是石頭街上出了名的街溜子,年歲比他們大上許多,因為宋郗有錢所以天天和宋郗稱兄道弟,而宋郗則日日從學堂早退和他們廝混在一起,在周遊看來實在是不成體統。
原本學堂的風氣極好,眾人皆以學識廣博、懷瑾握瑜之輩為榜樣,可不知宋郗給大家下了怎樣的迷藥,大家都覺得宋郗很拽,還拽得很有魅力,因而原先簇擁在周遊身邊請教學問的人全都跑去和宋郗玩去了,隻要是和宋郗玩的,宋郗就會贈送好些平日他們見都沒見過的新奇玩意,於是乎幾乎全學堂都與宋郗是朋友,而唯一個與宋郗為敵的周遊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個。
宋郗似乎把對周遊的顯擺當作了一種習慣,每次他與彆人熱熱鬨鬨一起玩的時候,隻要周遊從他們邊上經過他就會刻意笑得很大聲,深怕周遊不知道他很受歡迎。
周遊憋著一肚子悶氣,還要日日中午放棄半個時辰看書的時間給宋郗做飯,因為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做飯上麵多少有些不太得心應手,於是常常燙傷自己,割到手指,他打小就怕痛,眼淚常常在眼眶裡轉了好多圈才沒流出來。
要是說當狀元郎是周遊的頭等心願,那麼希望宋郗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周遊的第二大心願。
隻知道讀聖賢書的周遊如今也開始和娘每周去拜菩薩,求菩薩讓宋郗再也不要出現在他眼前,他甚至花了他一周的零花錢買了寺廟三炷香,就是為了讓菩薩能讓宋郗消失得快一點。
他日日等夜夜盼,宋郗就像他身上的頑疾,怎麼也去除不了。
但他確信,像宋郗這種人絕對活不長,課間與人閒談的時候,這小子一開口就把先皇一家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嚇得先生趕緊捂住了他的嘴。之前周遊就聽聞附近有一個書生,因不滿朝廷發了幾句牢騷就被當今宰相縉雲劌安插在四處監視百姓的暗衛給聽見了,當天就沒了腦袋。宋郗這般胡言亂語,也不知能活幾歲。
他沒有那麼惡毒,因此並不希望宋郗像那個書生一般掉腦袋,他隻是希望宋郗不要在他麵前晃就行了。
可今日放學,宋郗就晃到了他的麵前,他沒有拿著考第一的考卷炫耀,也沒有帶著他那一幫朋友,就他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站在周遊桌前很久,周遊早就看見他過來了,卻裝作沒看見,低頭寫字,一句話也不想說。
周遊沒料到宋郗比他想的還執拗,周遊不說話,他便也不說,周遊裝看不見他,他就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看著周遊。
兩人僵持不下,從黃昏僵持到黑夜,先生都對這兩隻犟驢沒了耐心,乾脆不去管他們,自己從廚房拿了幾塊肉去逗弄前院瓷缸裡養著的大甲魚去了。
今天沒人來接周遊,是因為他爹娘去一個村子參加婚宴一時回不來,可為何這個時候還沒人接宋郗,周遊有些想不明白。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爹告訴他,宋家人有些古怪,宋家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收到一大筆的銀錢,但全府上下沒有人知道這筆銀錢是從何處來,就連老爺夫人也對此支支吾吾,更加奇怪的是,宋家沒人懼怕老爺,就連一個小丫鬟也可以對老爺頤指氣使,全府上下卻都圍著八歲小兒宋郗轉,隻要宋郗不高興,下人就能嚇得摔碎盤子,仿佛宋郗不是個小孩是個會吃人的妖怪。
“那麼爹,宋郗待你如何?有沒有為難你?”周遊比較關心這個。
“這個嘛,小少爺並沒有為難我,倒是時常同我詢問你的事情,我上回說你去年冬天沒錢買棉襖,他還多給我了幾個大銀元。”
周遊對自家爹這種貪財的行徑很無奈,他隻能反複告誡他不要再和宋郗提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
周遊想得出神,忘記還有一個宋郗瞪著大眼睛站在他桌前,他猛然抬頭,在黑暗中對上一雙大眼,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要做什麼!”周遊終於不耐煩的先開口了。
宋郗撅著嘴看了他好久,才一字一句道:“你,為,何,不,給,我,做,蓮,房,魚,包!”
“我憑什麼要做,我做什麼你便吃什麼。”
“可我與你第一次見麵就告訴過你,我喜歡吃這個,你為什麼不放在心上?”
周遊覺得宋郗十分無理取鬨,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無理取鬨的人,他怒氣衝衝站起來:“你長著嘴,既然想吃就要說出來,你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
宋郗不服輸,音量更大了一些:“你不知道就是你的問題,我要是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周遊被宋郗氣得心臟都開始疼了,他指著宋郗鼻尖道:“我告訴你,宋郗,你是個討厭鬼,我這輩子都不會給你做這道菜,你喜歡什麼我偏不做什麼,你明白了麼?”
宋郗那雙本來就大的眼睛微微的張大了一瞬,隨後他猛然用書包把周遊撩倒在地上,奪門而出,也不知道跑去哪裡去了。
周遊雖有些愧疚,但討厭就是討厭,他如今把他不喜宋郗的話說出來,也算是出了一口好大的惡氣。
這件事之後,宋郗好久沒來上學堂,沒人知道他怎麼了,先生說許是他病了,但具體怎麼回事先生也說不明白。
宋郗不來上學周遊自然是歡喜的,但是如果宋郗是因為自己那天夜裡說的話不來上學,他就有些覺得不太是滋味了,他自小沒學過怎樣傷害彆人,也不知傷害彆人之後要如何自處,他整日坐立難安,課也聽不進去。
一日放學,他聽見宋府裡傳來劈劈啪啪的聲音,於是出於好奇他趴到宋府的圍牆上偷偷往裡瞧,隻見宋郗光子膀子趴在椅子上,一個丫鬟拿皮鞭抽打在他的後背上,小小的後背布滿了新舊交替的疤痕,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後背是什麼樣子了,全是可怖的鞭痕,可宋郗卻一聲不吭,嘴唇咬得發白,滿頭的汗。
這丫鬟冷冷道:“公子說你若不願上學一日便打你一日,明日你可願意上學?”
宋郗不作聲,鞭子又毫不留情的落在他身上,皮開肉綻。看得周遊後背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