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翎然(2) 慶幸的是:沒有君埋泉下……(2 / 2)

我寄人間 秋深深幾許 4323 字 11個月前

她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我會說得這麼直白。

“有這個原因了,但更多的是因為我容易凍傷,冬天不適合玩雪。”

砰——

不知誰的瓶子掉在了地上。

“啊!疼。”她大叫了一聲,閉上眼捂住了耳朵,似是不忍直視。

“噗,杯子而已,還是塑料的,沒碎。”我俯身撿起了滾到我旁邊的杯子,遞給了碰掉杯子的人。他似乎也有點驚訝於張靜好的反應。

“我這是在替杯子疼,萬物皆有靈,我共情能力強不行啊?”她嬌慎道。

“哦,是嗎?”我挑了挑眉,抬著杠。

“課本上總說什麼‘泠然善也’沒想到現實中她蘇翎然竟連這點同情心都沒。”

“這是一個字嗎?再說《逍遙遊》裡是輕盈美好的意思,這能一樣嗎?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愛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誤人子弟欸!”我有些做作的說。

旁邊的男生一臉糾結的走了,張靜好則笑了起來。不得不說,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梨渦淺淺,眉目彎彎,和平時那種苦笑,討好似的笑不一樣,很端正,很溫暖,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我和張靜好走得更近了,孤僻的性格,共同的愛好讓我們兩個很有共同話題,相見恨晚倒不至於,我覺得這時候認識她也不晚。但她總是在不該客氣的地方特彆客氣,大事小事動不動就“謝謝”“對不起”關鍵她也沒做錯什麼啊,這讓我每次都很蒙蔽,甚至有種被她排除在外的感覺。後來習慣了,發現她好像的確就是這種性格,三句不離“謝謝”“抱歉”“對不起”客氣的很。

開始我隻以為她是單純迷二次元文化,後來發現她還是個追求“詩與遠方”的文藝女青年。

一次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講到了白居易的詩《錢塘湖春行》,眾所周知,古詩文默寫,會背會寫就完事了,故老師在講台上興致勃勃地講著,我們在下麵鼾聲連連地睡著。她端正地坐在班裡,如同一隻仙鶴誤入了雞群,顯得格格不入。老師也好像注意到了她,有些感動,講的更加地聲情並茂。一時間,老師注視著她,她也注視著老師,上演了一出“模範師生”整個課堂仿佛隻剩下這對師生。

突然老師好像提到了什麼,她突然坐的更直了,眼睛裡似乎還有淚光閃爍,想了想,老師剛剛好像說了句“元稹”。看著她那像是打了雞血的樣子,我一時心情複雜有點無語。

下課後我問:“你不會還迷史,同吧?”

“啊?沒,史,同太沉重了。我隻是喜歡白樂天,順帶粉元白,他們兩個人感情是真的好啊。”

“夠文藝……”看著她一臉癡漢的樣子,我有點……

“沒沒沒,誰讓他的詩好呢,‘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多美啊!”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首詩小學的時候我便背過,當時隻覺得很淒美。以為是妻子在雪中等待她其實早已過世的丈夫,後來發現這首詩是在歌頌友情,是白居易在元稹去世九年後寫的。

君埋於九泉之下早已是黃泥銷骨,我暫時寄住人間卻已是白發滿頭。

“的確很美。”我沉重的點了點頭。

這句詩後來還被我用來調侃過她。

那天雪也是這樣飄飄灑灑簌簌地下著,什麼“千樹萬樹梨花開”什麼“未若柳絮迎風起”在這極致的雪景麵前都失去了其本身的詩意,天地一白,整個世界仿佛都被大雪覆蓋。

她買完書本從操場上回來,淋了一身的雪,看到她時,她的衣服上,頭發上,甚至睫毛間都染上了一層白,有種即將逝去的破碎的美感。

我幫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又給她貼了幾個暖寶寶。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的確是那種身嬌體弱的人,長期貧血,嚴重低血糖,不能吃這,不能吃那,有時候我覺得這樣的人生挺沒意思的,也沒啥大病,就是體質差,先天不足,乾這受限,乾那受限。糟糕透了。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凡事其實都可以加個“更”字。

她不好意思地笑著。我數落著她:“還笑,知道自己身體差,還不注意點,還想像上回那樣暈倒啊?”

“沒,就是剛想到句詩。”

“‘我’寄人間雪滿頭?”

“嗯,但慶幸的是:沒有‘君埋泉下泥銷骨’。”

後來我總是在想,其實這句詩的後半句當時應該由我來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