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言不發的看著病床上的張靜好,後者正看著窗外。昏黃的燈光讓我和她之間的氣氛顯得更加焦灼。
好渴,感覺嗓子在冒煙。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問。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隻是繼續沉默著。
這算什麼,默認嗎?
“你這樣,阿姨他們知道嗎?”
血癌,急性的,晚期。
哪一個詞說出來都能剜下人的一塊心頭肉,偏偏這麼就全落到她身上呢。我想不通,為什麼啊,她的作息和飲食比大多數人都要健康的多,憑什麼啊?這不公平!
半響她才說“我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晚了。多一個人知道多一個人傷心罷了。”
我覺得有點可笑,這算什麼啊,聖母嗎?
“你覺得我現在不傷心嗎?”我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來得及的,我們可以化療,可以骨髓移植,還可以……”
我知道我正在顫抖著。
她淒然地朝我笑了笑。
“化療也隻是緩解吧,而且單是費用就以月為單位幾萬幾萬的往外出。本來就對不起父母,臨走還要拉跨整個家嗎。”
“我可以出啊,醫藥費的話不是問題啊!”我想向她證明錢不是問題,錢真的不是問題。
她又笑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厭惡過她的笑容“翎然……你的未來還很長……”她說。
我剛想說聲什麼,還沒出聲就被打斷了。
“好好!!!”一個女人衝進了病房。
是張靜好的媽媽,這是除了初中時開家長會以外,我第一次見她的媽媽。看她的樣子應該是風塵仆仆的從家裡趕了過來,她鬢間的白發都濕透了。布滿皺紋的眼角噙著淚,顯得更加滄桑。
“媽。我沒事。”她們依偎在一起,張靜好輕柔地拍打著阿姨的背,像是再哄一個年幼的孩子。這畫麵顯得有些滑稽,甚至有些搞笑。但現在我隻覺得悲涼。
我看著她們依偎在一起的畫麵,隻覺其中悲涼滲透骨髓。
“你這孩子,怎麼啥事都不跟家裡說呢……”阿姨又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媽,我沒事的。”她一直笑著,那樣子仿佛得的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而隻是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感冒。可現在,即便隻是一個小小的感冒也可以折斷她的生命。
不久,張靜好的哥哥和爸爸也來了,令人驚訝的是,叔叔在知道是血癌後直接跟阿姨吵了起來。
“血癌!淩小盈!看看!你家的遺傳病把我妮兒害成啥了!”叔叔提高了音量,眼睛裡充滿了血絲。
阿姨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但還是回駁道:“張大勇!啥叫我家的遺傳病?咋,好好是你了妮兒就不是我了妮兒了不成?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說出這種話你還是人嗎!”
淩小盈是阿姨的名字,張勇是叔叔的名字,雖然以前就知道她父母的關係不太好,但現在這種狀況都還能吵起來……我看了看張靜好,她還是笑著,苦笑著,她沒說話,這種情景她似乎已經麻木了。
“爸!媽!人室友還在這呢!”張競豪趕緊上去攔,言外之意就是還有外人在這呢,家醜不可外揚。
叔叔和阿姨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張靜好終是沒有再吵起來。前者找了個板凳坐下了,後者則繼續哽咽的坐在床邊照看著張靜好。
“我妹她麻煩你了。”張競豪客客氣氣地說道。
“沒事,應該的。”我真心真意地回道。
“這位是?”似乎過了氣頭,意識到還有我這個外人在,叔叔站起來問。
我還在想著該怎麼回答。
張靜好說:“爸,這是我女朋友。”
張靜好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那種讓冰雪消融的笑容。
淩小盈:“……”
張大勇:“……”
張競豪:“……”
病房裡一片沉寂,時而會有人從病房前路過,摩擦發出“踏——踏——踏——”的腳步聲。
張競豪的表情倒還好,現在的時代年輕人對這些事看得更開理解能力也更強。但顯然叔叔阿姨不是特彆能接受,他們的顯然麵色有些沉,沒說什麼,可能是不想再刺激張靜好了吧。
過了一會兒,叔叔說:“這樣啊,那真是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家好好了。”
他勉強地笑著,我知道他的心裡是不樂意的,對於老一輩,沒有多少人是能真正接受這個群體的,尤其是在不那麼開明的家庭裡。
阿姨也沒多說什麼,隻是笑著向我示好,那笑容有些僵硬。
一家四口團聚,我站在旁邊顯得有些尷尬,縱有不舍,我也知趣的離開了。
路上我在想,盜汗,流鼻血,驟減的體重。血癌……為什麼我沒有早點意識到呢……
第二天我又去了醫院,出乎意料的她的家人都堅持繼續進行治療。我承認在見到張靜好父母那副嘴臉時,我是有些失望的。
再從超市回來時,我看見了父子倆正蹲在台階口抽著煙,麵容惆悵的吞著雲吐著霧,我有些反感煙味,不太想和他們父子打照麵。便打算繞開他們。
“豪啊,好好現在出了這事……將來了房子,靠你自己吧。回來再看看老家那套房子能不能賣了。”
聽到這句我頓了一下。
“應該了,她了事比較急。恁兒子雖然沒啥本事,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不是,豪啊,你說咋就偏偏是恁妹了,恁妹還能小,才二十出頭。”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抹了把鼻涕繼續說:“這咋老天爺不要老了光要小了了,你說恁娘平時燒香拜佛了,也沒虧待他們啊……咋就……”
“爸——”張競豪的麵色很是沉重。
我聽了這番對話心情有點沉重,聽起來張競豪的買房錢應該是儘數用來治他妹妹的病了。一場病,一家人大半輩子的積蓄……
我提著手裡的蘋果,逃也似的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