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了，孩子害羞了，那不聊了，夏經理，老地方，除了法式田螺和奶油蘑菇湯之外，其他的菜品讓今天的主廚推薦。還有這是小費，順便幫我給外頭的小哥一份，至於主廚的那份，就看他今日的發揮了。你們都辛苦了！”

看著這厚厚的一遝票票，夏經理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等會就告訴主廚，拿出看家的本領來。

今天張太明顯是帶著孫女來當散財童子的，恐怕其他地方已經撒了不少了。

張家在廣州這邊還算有點名氣，是從香港過來的，雖然家族人口不興，但開的茶餐廳很興盛，從廣東到廣西，所有的旺角，都有張氏連鎖茶餐廳。

張太更是出了名的出手闊綽。

“所以不要有負擔，張家最不缺錢了，張海能收你當乾女兒，肯定是喜歡筱筱你，覺得你好，投緣，人品也過關，以小看大，他的眼光我還是信任的。”

吃完西餐，陸曉曉跟張媽坐在一起消食，輕柔的鋼琴曲充溢著整個餐廳，如一股無形的煙霧在蔓延著，慢慢地慢慢地占據你的心靈，讓你的心不斷的不斷的放鬆，平靜。

法式梧桐的點綴讓餐廳更顯典雅，也更富有異國情調，餐廳裡每一個角落都是經過精心布置的，漂亮的燈具，溫暖的抱枕，讓在這兒進餐的人完全不會有西餐廳的拘束感。

陸曉曉忽然有了一些述說的念頭，她窩在張媽的懷裡，緩緩開口說道：“奶奶，是我問的張爸，我問他要不要做我的乾爹？從小到大，我可以感覺得到他對我的疼愛，就像爸爸對女兒的疼愛一樣，我兩歲半到七歲之間是在爺爺家裡長大的，我爸爸雖然會來看我，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忙工作，張爸反而跟我相處的更多。”

好像知道陸曉曉要說什麼，張媽隻是抱著她，無聲的緊了緊胳膊。

“從第一次見到張爸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他，覺得他好像一個古時候的貴公子，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有交集的那個晚上，我爺爺帶我去橋邊散步消暑，回來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大雨。行人急匆匆的避雨，張爸就站在街頭的梔子花樹下，閉著眼睛，輕輕的嗅著，一樹盛開的雨中梔子，將暗夜照的如雪分明，滿樹的梔子花在風中搖曳，陣陣雪香在空中飄蕩。有一棵梔子花剛好落到了我的手心，握著那朵梔子花，我的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忍不住回頭去看，就發現張爸蹲在樹下，撩起衣擺，正在撿梔子花。受到蠱惑一般，我放開了爺爺的手，然後跑過去幫他撿了一地的梔子花。我想，對花溫柔的人，應該人也很溫柔善良吧！你看他，看著被踩壞的梔子花，都哭了，雖然在下雨，天又暗，但我聽到了他低低哭泣的聲音。然後忍不住對他感到好奇，就一次又一次的接近張爸，反正我年紀小，時間多，臉皮厚，就經常找張爸玩，後來很多次，我看到他雨夜的時候邊撿梔子花邊哭，我就知道他不是單純的因為花被踩碎了而傷心，應該是因為彆的事情。”

“後來又聽大家說了很多關於張爸的事情，我就心疼他，覺得他那麼好的人，那麼溫柔的人，會握著我的手教我彈古箏，會教我吹笛子，雖然我故意調皮，拿著笛子當棍子玩，哼哼哈嘿的耍棍，他也不生氣，閒時喜歡抱著我坐在他腿上，教我畫水墨畫，也喜歡教我練字，我說我喜歡梅梅姐的簪花小楷，對了，梅梅姐是我的師傅，她是越劇大家，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也很厲害。每當我這樣說，張爸就笑笑，然後說我還小不懂，書法還得行書好，我就朝他做鬼臉，他就笑的不行，字也練不下去了，乾脆從書架上抽出一冊紅樓夢，抱著我出了書房，坐在茶餐廳後邊的小院裡，那裡用花盆種了一圈小型梔子，聞著梔子花香，給我講紅樓夢，信手拈來，書都不用翻的，每次講完，還要再吐槽幾句水滸傳，說那過於粗夷，不適合我聽。”

“還有呢！”張媽喃喃的問，好像聽的入迷了，對於兒子的那十年，永遠都是她心中的遺憾，她好奇在異國他鄉，兒子是如何度過那些寂寞空廖的日日夜夜，是不是依舊很痛苦？是不是依舊同自己的內心在拉扯？

“偷偷告訴你哦！我曾經發現張爸寫了一封情書。”說這話的時候，陸曉曉偷偷瞄了眼張媽，直到她鼓勵的看著自己，這才繼續往下說：“那個時候我特彆小，大家都以為我不認識字，其實我聰明著呢！畢竟經常被張爸抱著練字，聽他講書，過耳熟，就多少可以猜出來，他寫的那內容我一看就知道是情書，雖然沒有寫我愛你。我想想，他當時寫了什麼？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奶奶，你聽聽是不是情書？”

“對，是情書，你很聰明！也很人小鬼大。”張媽摸摸陸曉曉的頭發笑著說：“之後呢！”

“之後我就觀察啊！張爸的男朋友到底是誰？整個唐人街合適的男的我都觀察了遍，結果發現他們都不是，也配不上我溫潤如玉的張爸。不過，我發現張爸開心了很多，對我也更加溫柔了，眉間再也不見輕愁了，雨夜雖然還會撿梔子，但不會再低低哭泣了，而是會把梔子花撿起來，清洗乾淨，然後儲存起來，對著儲存起來的梔子花說話。他眼中好像有光一樣，變的幸福了，我就在想，男的喜歡男的怎麼了？隻要幸福就行，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張爸隻是恰好喜歡的那個人是個男生而已。要是我開心，我還可以喜歡一棵樹呢！”

張媽看了陸曉曉一眼，誇讚道：“這下我承認你很聰明了。”

然後她也沒等陸曉曉說什麼，就慢慢的開口，“張海他小時候就長的好，像我，清秀帥氣，他教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小時候我教過他的，彈古箏，吹笛子，練書法，畫水墨畫，講紅樓夢……他十六歲的時候，我跟他爸爸送他去了英國留學，那是一所寄宿男校，在那裡，他談了第一個男朋友，我們當時不知道，他上了大學就分了，後來還是看他的日記本才知道的。張海他很優秀，按照我給他規劃的步驟，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讀了名牌大學，成為了優秀畢業生。那年我跟他爸爸去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在禮堂的後邊，看到了他跟一個男生在接吻，那對於我跟他爸爸來說，是晴天霹靂，我們生養的是一個兒子，他一直那麼優秀，有教養，知書達理。不過我們沒有聲張，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回了國，當時他將部分行禮已經提前收拾好了，拖我們幫他帶回國，當時我們一家住在香港，周圍都是世交了好多年的好友，他們的孩子也大部分都在英國留學。其實想想，對於張海的事情，除了我們不知道，同一個圈子裡的人，恐怕早已經有所耳聞，隻是不好在我們跟前說。”

“回國後，我百思不得其解，經常跟他爸爸相對無言，在他爸爸的建議下，我開始給他安排相親，他也乖乖去了，每次回來都說不合適。我明知道原因，卻還逼著他一躺又一趟的赴約，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麼樣的奇跡。許是我太過敏感，又太過好強，時間越長，我就越覺所有的人看我都不懷好意，她們笑話我，笑話我養的兒子不正常，喜歡男的。她們肯定在背後罵我，明知道自己的兒子喜歡男的，卻還非要給他介紹女朋友。害了人家女生。”

“那段時間，張海又去了英國小住，他經常會這樣，我也知道，他其實是跟那個男生在英國約會，他們並沒有因為大學畢業而分手，還在來往。慢慢的我不樂意交際了，變的愛胡思亂想，後來，就越來越嚴重，偷偷拆了張海讓我跟他爸爸幫他帶回國的行禮，那些東西，他一直沒來得及處理。我很感謝那個行為，因為我看到了他的日記本，那裡寫滿了他的心事，他的糾結，他的慌張，他的害怕，他在跟自己作鬥爭，他自我懷疑，將自己打碎，再拚湊起來，看到那滿頁都是淚痕的紙張，我的心都在發顫，那是我放在手心裡疼愛的兒子，他都這麼困難了，難道我還要往他已經血淋淋的心裡捅刀子嗎？我忍心嗎？當時我就跟他爸爸商量過了，我們就當養了個女兒。”

“我們甚至打算舉家搬家，離開香港，離開熟悉的環境，重新開始。張海再次從國外回來之後，我跟他爸爸找他談了話，雖然這個過程很艱難。隻是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我們接受了這樣的他，他自己卻沒有真正的接受這樣的自己，秘密的暴露讓他痛苦，他想做父母心目中完美的兒子。可我們隻想要他做自己，順從自己的本心。就這樣，我們一家從香港來到廣州，重新開始，在香港我們家本身也是做茶餐廳的，廣州滿是商機，大有可為，他爸爸忙碌了很多，他就去幫他爸爸的忙，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就好像一切都步入了正軌。就在這時，他遠在英國的男朋友忽然要結婚了，跟個女生，他們還剛剛一起過了聖誕節。”

“當時他挫敗灰白的臉色我現在還記得，我上前去安慰他，他說，老媽，這個奇怪的世界真讓人惡心，這樣奇怪的我真讓人惡心，你後悔生下了我吧！我這麼惡心，惡心的東西是不是就該被毀滅，我自己都接受不了這樣的我，我活該被拋棄對嗎？”

說到這，張媽重重的歎了口氣，也不管陸曉曉能不能聽懂，或許，她隻需要找個傾訴的對象就行。

“我理解他，他一直覺得因為他的因為，我們才會離開香港，他覺得他對不起父母。其實不是，因為我們愛他，我們心甘情願重新開始的。我告訴他，你永遠都是我兒子，如果你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何不出去走走，去看看，放空你的心，等你接受真正的自己的時候，你可以回家，媽媽永遠在家等你。隻是我沒有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來，我們聯係很少，他就給家裡寄過幾次明信片，應該是遊玩的時候看到了想分享給我和他爸爸，我們也猜到了他可能在泰國，不過沒找過，明信片上的廟宇平靜悠然，我們知道他過得還算不錯就行。”

“直到這次他要帶你回家，我們聊了一夜的電話，我可以感覺得到他的開心，還以為他徹底走出來了。剛剛聽筱筱你說，他有了新的男朋友，可這次卻沒有一起帶回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想，也不知道我說的你能聽懂不？人老了，就愛回憶過去，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

“才沒有，奶奶一點都不老，就是可惜，我還沒有見過張爸的男朋友，回泰國後，我要是見到了，我會給奶奶打電話的，或者奶奶會玩電腦嗎？我爸爸剛給家裡買了一台電腦，那個可以發郵件，到時候我們可以靠郵件聯係。”

“電腦聽說過，見過，不過不會玩？”張媽搖搖頭，不過表情看起來躍躍欲試。

“那我教奶奶，不過我們現在需要一個電腦。”

“那我給你張爺爺打電話？叫他派人給我們去買一台。”張媽掏出小靈通，熟練的開始撥號。

“還需要聯網才行。”陸曉曉在旁邊補充道：“不過聯網好像不太容易。”

幾分鐘後，張媽收起小靈通，對著陸曉曉笑著說：“搞定，隻是多花點錢而已。”

陸曉曉笑著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我們吃完西餐，歇息好了，天也聊完了，該繼續逛街了，今天我還沒有買夠呢！買完衣服我們再一起去做頭發，雖然最近流行乾淨淡雅的發型，但我還是喜歡燙發，帶你去我經常去的發廊燙個頭發，你這一頭柔順的長發，不燙個卷，可惜了，直發可不適合我們這麼有氣質的女人，女人就該燙發。”

“還要買啊！我好累啊！”陸曉曉不想動，窩在張媽懷裡撒嬌。

“哎呦，我的小乖乖，你才十一歲體力就這麼差了，還不如我這個老人家，動起來！快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