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我共情能力還不錯,所以我看這本書的時候數度感到氣憤,為秋園不平,為之驊不平。秋園衣食無憂、天真爛漫的童年像煙花般短暫,而後幾十年的人生顛沛流離,不幸常伴,溫馨少有……
第一次知道這本書是在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裡,一方小小的昏暗的廚房,一位和生活中大部分老太太一樣的奶奶講述著自己的作品,其間流下兩行清淚,我為之動容,卻沒想打開這本《秋園》。年初看《我在島嶼讀書》再次看見這本,大概是時機到了,我好像沒什麼猶豫地就開始讀了。
按理說,這樣一本體量不大的小說應該看起來很快,但是我還是看了一個星期,原因就在於全書從頭至尾都給我一種手掌撐著柏油馬路,摩擦出血印的感覺,這種痛感讓我沒法一時間消化吸收,我需要每讀一段冷靜一下,冷卻一下我的憤懣。手掌柔軟脆弱但卻能支撐出一切,柏油馬路黑亮規整但細看表麵卻崎嶇出很多或鈍或利的棱角,血印隻是滲出血珠,卻沒有呈現出駭人的巨大傷口,一切傷害都隱忍不發,經年累月內化成身體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這就是無數中國婦女的真實寫照,通過一個秋園窺見許許多多個秋園,是她們用並不寬闊的肩膀撐起了在時代中沉浮的掙紮的家庭。
小說的人物是故事的核心,除去秋園和之驊,我最印象深刻的就是秋園的丈夫仁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了故事,戴了有色眼鏡,還是作者本來就是這個用意,這個男主人公簡直人如其名——仁慈、逆來順受。被堂弟騙到家底都沒了,也沒有什麼爭取的表現,優柔寡斷以致失去工作,連工資也沒了。虧得眼光好,找了一個好老婆,不然真的是連家都沒有了。後來因為聲望好被舉薦做了鄉長,彆人都是欺壓克扣(沒有說欺壓克扣是正確的意思),他倒好,反而到處救濟倒貼,甚至拿秋園的嫁妝首飾去變賣,的確他很善良,但是私以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了,這種泛濫的聖母心真的無處安放啊。可能是我過於世俗了,總想著自己要先有能力,先賺錢,再去想著關注普羅大眾。過年的除夕夜,有人來他們家偷米,被發現,仁受叫之驊彆打,對小偷說: “你帶了米袋子嗎?”給了人家二十多斤米,還有魚肉。再到後麵,土改後,他們家分房子,給他哪家他都不滿意,說是當鄉長的時候都認識,住鄉親的房子他不好意思,最後不顧秋園反對,直接換了一個地方,人生地不熟,又破又爛,鄰居還惡毒。他們家分到土地,仁受直接辭職,他說他很開心,所以要做一名純粹的農民,但是他又腿腳不好,根本乾不了多久的活,還要雇人種田,人家也不會好好管你的田,在我眼裡這簡直就是大失敗。他還老要逞強,腳痛犯了,還要秋園和之驊伺候。腳不痛了就閒不住,又把腳給扭了,腳好了又要去乾活,家裡人找不到擔心他,他回來說:“我把草都除完啦!”(驕傲臉),但實際上他割得全是韭菜……但是這樣的人物才立體,我隻有類似於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希望他能多對秋園好一點,卻不會恨他。他對秋園一見鐘情,也是真的到死都愛護她,有一個情節是,仁受在外,秋園想要一家人團圓,便給他發電報,稱自己病重,叫他速回,仁受當天就趕回來了。看到秋園安然無恙,他長出一口氣,也沒責怪她。我還挺感動的,情緒穩定,把妻子的身體置於首位。對孩子也好,永遠斯文平和,兩個女兒去路上接他,他一手牽一個,給她們講故事,書裡寥寥幾行的描寫讓我很有畫麵感,很簡單的場景,卻讓我很想落淚。根據人品守恒定律(我命名的),後來仁受一家落難(一直過得也不好),當初偷米的那位幫助了他們,還有之驊在江西的時候,也是曾經一位受過仁受恩惠的人幫她找到了工作。仁受幫助這些人的時候絕沒有想過後來的這些,還是希望好人可以有好報!
仁受身體不好,在小說的中後段去世了,秋園在湘陰過得很憋屈,那個惡毒的鄰居我真的想錘爆,遇到一位好心的湖北大姐,秋園去了湖北,為了戶口,她在這位大姐的幫助下和一位書記再婚了。我真的特彆擔心這個書記是個偽君子,或者是遇上個惡婆婆,還好還好,兩位都是好人。但是在這裡,最小的田四溺水死了,真的心梗,一個那麼優秀,那麼乖的孩子,秋園說他從不玩水,或許吧,就和夕瑩一樣,死的不明不白,好人終究沒有好報嗎。
第二個我比較有感觸的點就是讀書改變命運。少女秋園在收到仁受的提親時,第一反應就是供我讀書,高中畢業再結婚。跟著仁受去了南京,也自己去找女子學校讀。夫妻倆一身都在斷斷續續地教書,即便家裡條件不好,也是儘全力讓幾個孩子全都上學。子恒自不必說,考上了空軍,考上了東北工業,為了家裡,最終也做了老師。之驊逃去江西就是為了讀書,學校停辦了,聽見半工半讀的大學,她毫不猶豫就去了。賠三高考前隻複習了三天就考上了,也加入了教師隊伍。如果沒有這種家庭教育熏陶,不會有《秋園》這本書,即使作者說自己一生都在從事與寫作無關的事,可是這份浸入骨血的能力伴隨著年歲的增長成熟,所以下筆時流暢,靈感如瀑布傾瀉,可以說那些艱辛的困苦歲月是隱形寫作,落在筆上的是顯性寫作。
除了仁受一家,還有各種各樣的小角色,小泉、人王、滿寶生……各種細碎的事,串成了這篇小說,正如作者所說,如果沒人記下一些事情,那麼媽媽和我在這世界上的痕跡將被迅速抹去,即使這本書的最終歸途仍是曆史長河,可是總有人看見了,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