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捂住了他的眼,花凋猝不及防,跌進了對方的懷裡。
對方替他拈去發間的花瓣,輕輕地說:“走了,去山下喝茶。”
是師尊。
***
花凋記不清當時是怎樣的心情了。自以為“瞞著”師尊去山下的茶館……卻欠了他茶水錢。
那天的風很暖,花很香,天很藍。
花凋不知道距離他第一次下山已經過去了一百年。現在他被師尊牽著手,走在山道上,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走向山下的那個小村莊,去花街的一家茶館喝茶。
不是麼,最巧的緣……
花凋在心底苦笑。
他又見到了那間茶水鋪。現在他修為精進了不少,一眼就看穿這隻不過是師尊的幻術。
他有些驚慌,怕這個夢的破碎。
還是那個老位置。簷下風鈴叮當作響,窗外繁花綴滿枝頭。師尊提了一壇酒,眉眼彎彎,笑道:“這次請你喝酒。”
酒名“玉笙落”。花凋沒想到師尊還會釀酒。他接了一杯,酒香甘洌。花凋以前從未喝過酒,有些猶豫,不過最終還是喝了。
過了很久——也有可能隻是一會兒——花凋有些暈眩,他疊手支起下顎,迷迷糊糊地看著花葉間露出的一小片天空由淡紫變墨黑,覺得有些撐不住……
有人給他披了外衣,溫柔地抱起。他好像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但是聲源有些遠,還隔了一層障礙物,聽不真切。
…………
後麵的事,他又忘了。
***
花凋醒來,是在自己的臥房。
頭還暈著,他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師尊那邊,卻是人去樓空。
“以後由你代替他的位置。”所有人都這麼說。
花凋覺得自己被騙了。
這個消息隻瞞了他一人。
***
花凋沒忍住,又去了花街。
師尊撐著油紙傘,站在街口,像是等了他很久。
花凋很慢很慢地走過去。他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
這一切都是他從未想到的。
以後還有機會重逢嗎?
花凋輕輕地蹭了蹭師尊的肩,沉醉在香裡,不想離開。
對方替他順著發,等他自己鬆手:“沒哭吧?”
花凋仰起臉,有些不甘心,卻還是笑了。
師尊撐著傘與他並肩而行。
街心處花最盛。花凋聽他笑道:“若你有心,以後也可在此處盤一間鋪子賣茶。”
“那就等師尊來喝茶!”
“隻是時間有些長而已……也不必日日等著。”那人在花凋額上落下一吻,“後麵的路便無需你再送了,山上事務還多得很,早些回去吧。”
“若還有再遇,見麵時你不要喊我師尊了,”他頓了頓,“叫我本名,易雲涼。”
那人轉身,含笑用纖長的手指輕觸傘沿,算是道彆。
花凋站在街心,默默目送他離去的背影,葬在紛紛而下的花雨中。
***
花凋真依他所言,盤下了一間茶水鋪。他尋到了那壇“玉笙落”的殘片,拚湊起來,竟是一隻風鈴。
茶水鋪在花街開了幾千年,風鈴在簷下懸了幾千年,花凋就等了易雲涼幾千年。
花凋在勢頭最盛的時候突然宣布歸隱。江湖嘩然,又紛紛歎惋。
於是他就變成了話本裡的一個傳奇。家喻戶曉。
結果花凋在自己的茶館裡聽自己的故事。
風鈴輕響,繁花綴樹,他坐在茶館靠窗的位置上。容顏永駐於少年模樣,心卻已經等得滄桑。
他答應過了,總會來的吧。
***
花街上有一家咖啡館,店主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人。他做事有條不紊,見人總是含蓄地一笑,令人心生好感。
這家店就變成了本地必打卡的咖啡店之一。特彆的是,不管店裡多麼忙碌,也不見一個店員的身影。
不過,在顧客們走出店門的時候,就隻記得咖啡了。
若有老人見到那個店主,他們就會想起來,那裡本來是一家茶館,當時的掌櫃也是這個年輕人。
這日花凋閉店歇業一天。
他關上門設了結界,咖啡店就在陰雨濛濛中銷聲匿跡。
花凋坐在窗邊,微呷著溫熱的咖啡。心想這新奇的飲料倒是不遜色於他喝了幾千年的茶。
儘管他早就辟穀了。
花凋沒放方糖,入口淨是苦澀,不過他也品嘗不出,興許是因為太久不食人間煙火了吧。
這是師尊歸隱的第一千六百八十一年。他揉著眉心想。
他有些煩躁地將咖啡一飲而儘,打算收拾一下自己去山上視察一輪散散心。花凋對於山上的事,並未完全撒手不管,隔三差五還是會去打理事務的。
鈴鐺聲輕快地響起。花凋蹙眉,心想這位來客真會挑時候,好巧不巧,偏要在他臨出門前……
這人是怎麼打破結界的?!花凋陡然一驚,匆忙起身趕去門口。他真怕來者是早年間哪個苦大仇深的瘋子。
拐彎處他險些一頭撞在對方身上。那人比他高,手上拎著一把長柄黑傘……
花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師……”他仰起臉,看清對方臉上的笑意,改口道:“易雲涼!”
對方笑著放下傘,給了他一個帶著雨水潮濕味的擁抱。
然後溫柔地捧起他的臉,很輕地咬上他的唇:“你欠的茶水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