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蒼予聽聞這個消息時,微微翹了翹嘴角。
其實他一直沒有告訴楚瀾遠,自己是回不去了的。
他將永遠徘徊於人間,不生不滅。這是對於墮落的神明的懲戒。
顧蒼予站在楚家大門前,怔住。
他依稀聽見裡麵單曲循環的歌,正是楚瀾遠生前最常彈的那一首。隻是它不夠完整……缺了蟬鳴、梔子花、盛夏的風還有那個永不拉開的窗簾背後的那個少年。
他抬手,輕叩門。有人給他開門:“啊……”
顧蒼予不說話,隻是指了指臂上彆著的白花。
照片上的那人還是笑著的。顧蒼予近乎茫然地看著眾人忙碌,思考楚瀾遠若看到這一切會作何感想。
鋼琴上放著一本琴譜。顧蒼予隨手翻到一麵,見滿紙的批注要領,就知道那人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曲子不長,兩三頁就到了結尾———
終止線下方特彆標了一行小字:
德沃夏克《降G大調幽默曲》第五首*。送給我最愛的蒼予。
***
顧蒼予養成了一個頗為可笑的習慣:給楚瀾遠上墳。
他果然沒有老去,維持著一份永恒的年輕,一個人窩居於空寂寂的彆墅裡,有些落寞。
這天他拎著一塑料袋的各種元寶經書去給楚瀾遠上墳,計劃過兩天再去售樓部轉轉。
清明節還早,公墓稀稀拉拉沒什麼人。顧蒼予卻看見已經有人站在楚瀾遠墓前了。他扔下手裡的一堆迷信物品走過去:“誒,小孩……”
那人一驚,轉身看過來。清清亮亮的眼睛正好對上他的視線———就像一池活潑裡透著深邃的春水,無論如何都隻能看到表象,猜不透那人天真的外表下到底見了多少悲歡離合。
“阿瀾……”他攢了很多話想對那人說。然而這瞬間他已經忘記了這麼多年來日夜準備的語言———原來千言萬語的拐彎抹角,脫口而出也不過是幾個字:
我很想你。
***
顧蒼予將某個以縮小形態死而複生的小人拎到車上,給他扣好安全帶,硬邦邦地關上車門,自己坐上駕駛座,點火。
音樂忽然響起,低低地占據了車廂裡的每一寸空間。楚瀾遠一怔:“這是……”
“你先跟我實話實說,”顧蒼予從後視鏡裡盯著他,“為什麼要下來找我?”
“因為……”
“你現在知道了吧?我回不去了的!”
楚瀾遠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冬景,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盛夏———
音響裡放的是德沃夏克《降G大調幽默曲No.5》。
音樂婉轉舒緩,一如時間流逝。
楚瀾遠垂下眼。良久,輕輕地說:“想你了啊。”
顧蒼予的大腦空白了幾秒。趁著紅燈,他回頭上上下下掃了楚瀾遠一遍:“……以後下來的時候多穿點。”
那人嘴角噙著笑,沒有看他,依舊看著窗外:“以後不走了。”
不走了。
顧蒼予用指節叩著方向盤打節拍。楚瀾遠悄悄投去一眼,知道對方已經不生自己的氣了。
——————正文完——————
(哦,阿辭又雙叒叕寫了番外!!!)
“你這樣還長得大麼?”顧蒼予開始計算養小孩的費用。
“嗯,當然啦!”楚瀾遠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麼送你去幼稚園好不好呀阿瀾~”
楚瀾遠:……
該去幼稚園的是您吧。
“到了。”顧蒼予倒車,停好。然後打開車門,彎腰把楚瀾遠抱出來。
那人偎在他肩頭,頭發蹭得他有些癢,卻是一種充實的溫暖。
楚瀾遠好奇地伸手,用衣袖接住自天空飄落的點點白色。他收回手,仔細看了看,很是驚喜地叫出來:“下雪啦!”
顧蒼予笑著揉了揉興奮的小人:
“對,剛好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
以後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以慢慢走;顧蒼予可以把那些很早很早的故事細細講給他的阿瀾聽;他們還可以一起看很多很多場初雪,攜著手,直到無儘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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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德沃夏克《降G大調幽默曲No.5》是以前考級的時候練過的一首(時間原因沒學完),挺好聽的,但是有點冷門。指路中國音樂家協會鋼琴考級教材新編第二版第八級C項第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