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的洪流麵前沒有什麼是永恒不變的,看似長久的綠樹青山也都隻是相對的,放到更大的時空維度裡皆是滄海一粟。先人感慨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可如今這日新月異的節奏大大壓縮了時空的維度,滄海桑田可能隻在彈指一揮間,真難保明年還能不能再目睹燕子歸來的情景。就如同許多兒時伴著他長大的那些五顏六色的鳥兒,還沒等自己有機會好好認清它們的科屬學名,就再也見不到了。我們固然不能因為戀舊而裹足不前放棄發展,但要如何摸索更科學的發展道路依舊任重而道遠。
邵陽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們相視一笑。此時此刻,沒有什麼比這無言的默契更能給人慰籍了。
一行來到保順家,一家子正在院裡殺豬宰雞,忙的熱火朝天,幾個相鄰都被喊來幫忙,包括老村長九爺家的長孫振邦,還有保順的姐姐保秀一家子,場麵比過年還熱鬨。老村長九爺、保順他爹剛叔和普焱外婆三家人也算遠房親戚,雖然除了剛叔兩位老人都不在人世了。大家許久不見自然格外親熱,互相噓寒問暖拉話家常。可普焱今天始終不像他們仨在城裡第一次碰頭時那般興致高昂,說話時臉上堆著笑,可一靜下來就像心裡有事一樣出神。
鄉村飯菜令人驚豔!光食材就已贏在了起跑點,獨特的烹飪方式更是讓人拍案叫絕。比如那道用極為重口的臭豆豉餅燉的河魚,之前邵陽被那臭襪子一般的打頭的氣味弄得心裡直打鼓,盛情難卻之下鼓足勇氣一嘗,竟然驚為天人!濃醇辛辣的醬香與鮮嫩的芋頭杆讓肥美的魚肉格外嫩滑鮮美,加上水香菜瞬間讓人胃口大開食指大動。而普焱最心儀的,卻是一道清湯,食材都是極為常見的,但卻一般隻有過年才做,因為太過耗時。
過年時候灶台全天候忙忙碌碌都做著各種美食,於是村民們一早單獨起生一個爐子放在院裡,上麵架起一深口大黑瓦罐,放入一整個蹄膀,加南薑和一粒草果隨它文火慢慢燉煮,等到傍晚加入新鮮的綠色甜豌豆和剛削好的萵筍塊,再燉半個小時,異常鮮甜的一道靚湯就出鍋了。蹄膀沾蘸水,入口即化,喝一口湯,沁人心脾。能在今天喝到這碗湯,是鄉親鄰裡莫大的心意,普焱溫暖中也難掩一絲傷懷,過去每逢過年時都是外婆親手燉這道湯給自己。
推杯換盞酒足飯飽後,大家自然嘰嘰喳喳閒話起當年。英雄怕見老街坊,互相知根知底誰手裡都握著點對方的糗事。大家提起當年保順的舅婆過世時,保順因為跑去偷看普焱外婆做法事,晚上怕見鬼不敢起夜,就尿在房間他爹的景泰藍瓷瓶裡,打算第二天起來倒了清洗一下完事。誰知道一覺醒來竟全忘了,下午一回家便被剛叔一頓好打。剛叔如今想起依舊是齜牙咧嘴恨的牙癢癢。
這時保秀姐說:“保順小時候就是個萬人嫌,不像阿焱人見人愛。尤其村尾前院玉芳嬸的三女兒迎秋姐姐愛極了小時候的他!每天頭一晚必定要把選好的地瓜埋進灶台的柴灰裡備著,經過一整晚餘熱熏烤,到第二天一早那地瓜皮肉分離香氣撲鼻,剝開金燦燦的!就專門等著一個小人上門來討。這時普焱穿著肚兜開襠褲每天準點進門,咬著手指奶聲奶氣地叫姐姐賞個紅薯吧。迎秋笑開了花,定要讓他親自己臉蛋一下才給,然後看著他喜滋滋地抱著諾大個烤地瓜回家…”
看著保秀姐晃著身子惟妙惟肖地學著普焱小時候討紅薯的模樣,大家笑作一團。普焱突然覺得像做夢一樣,以前日子如今聽來真像浸在蜜裡啊!但又不敢深入回想,唯恐跌入這回憶的漩渦中爬不出來。
後來迎秋姐姐嫁到了外地,此後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麵了。普焱一直覺得姐姐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會是世上最好的母親。可造化弄人,保秀惋惜地說多年前就聽說姐姐已經病故了。
邵陽見普焱神傷,便說好奇普焱兒時究竟什麼模樣,想看看照片。由不得普焱不依,滿麵通紅的保順已經笑嘻嘻地把老相薄端了出來。
隻見保順翻到一頁停下,指著一個茶蓋頭、雙眼皮,杏眼桃腮櫻桃口的男孩,膚色白裡透紅身穿絳紅香雲紗上衣,跟年畫娃娃一模一樣,對比照片中其他灰頭土臉的農村孩子,確實過於清秀了。
另一張神秘的老照片上有一位老者和一個中年男子,正是九爺和剛叔。在他倆前麵端坐著一位清瘦的老婦人,深邃的眼眶顯得睿智而從容,布滿皺紋的麵容更添祥和慈愛。花白的頭發向後梳成一絲不苟的發髻,腦後插一根銀製紅碧璽發簪。耳帶水滴形翠玉耳飾,身著立領斜襟盤扣暗色提花緞襖,樸素而精致。手執團扇坐姿優雅,笑眼盈盈儀態萬方。這就是普焱的外婆——仙姑黃氏秀華。在黃仙姑身後,還站著一個高大結實的年輕人,便是普焱的老舅。
這與邵陽的想像完全不同,比起神婆,她更像一位名門望族的當家主母。但之後另一張照片呈現的則完全是另一番風貌了。
這應該拍攝於一場羅天大醮的法會。隻見仙姑頭戴玄巾內藏金冠,左手結太清指,右手舞桃木劍,眼窩已深陷卻眼放光華氣定乾坤,滿是華繡的紅色天仙洞衣隨風飄舞,額前幾絲飄逸的華發更添仙氣,難怪能擄獲紅姐那樣的一眾粉絲。
眾人聊起仙姑和各家老人的往事總是滔滔不絕,大家饒有興致喝著普洱磕著栗子一直聊到子時方散。普焱離家多年未歸,保順讓他和邵陽先住在自己家,明天多找幾個幫手再一起回老宅幫忙收拾。普焱與邵陽捧著老相冊在房間秉燭夜聊,夜很深了才熄燈。
第二天一行人拿著水桶拖把笤帚浩浩蕩蕩從保順家出來向村尾方向前進,到達磨坊後又沿旁邊一條巷子往裡,一路向上能聞到酒坊傳來酒糟的陣陣香氣。經過了小普焱曾去要紅薯的迎秋家,周遭同行的人歡聲笑語嘰嘰喳喳,隻有普焱感覺腳步越來越沉。
自打外婆離開後,他便不曾再回到這裡。隨著離家越來越近,恍惚間他總覺得外婆依然在家裡候著他,似乎耳旁都能聽到她和自己絮叨的聲音。但他又很怕一走進門的瞬間所有那些牽絆著自己的熟悉感都已經煙消雲散離他而去,成了塵封的過往,他懼怕那種從故土被連根拔出的感覺。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即便在最艱難那幾年也依舊困守他鄉,不願回來麵對故宅。
短短幾分鐘的路仿佛走了一個多世紀。一行人上來到巷子儘頭,大柿子樹旁出現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院子,這就是普焱外婆的老宅。
門前一條清渠,首陽山流下的泉水穿流而過。走過上麵一座一米來寬的小石板橋,兩個抱鼓石門墩豎立於大門兩側,石鼓上麵臥著的兩頭石獸已經被歲月磨的蹭亮。
推開如同茅廬般的簡陋木門,幾片枯葉落在普焱的煙草色長外套上,保順雖早已安排過人提前打掃了院子,但這些年來這裡衰敗頹唐還是一目了然:彆說花壇,包括屋頂甚至牆隙,隻要有一點空間的地方都長滿雜草,包括普焱自己送給阿婆的一棵金橘樹,也快被野草吞沒。
外婆一直喜歡氣味芬芳的植物,從記事起就帶普焱采桂花,種水仙,尤其鐘愛橘子花朵的氣味,她曾說自己年輕時候聞到過一種紅橘花朵的香氣息,是世間最美好的氣息。然而後來不論是橙花、檸檬花、柚子花,包括自己送的這株金橘花,每次花開時外婆聞過都說不及以前的聞到的紅橘花朵氣味迷人。
如今外婆最喜歡的橘子樹和旁邊的佛手、香櫞無一幸免地長滿了□□黑斑,可入食的玫瑰上也布滿了蚜蟲和紅蜘蛛。隻有雜草中偶爾露出一朵亮麗的紫色桔梗,讓人回想到這個院子曾經欣欣向榮的時光。
原本這裡也和村裡其他院落一樣,有堂屋廂房和天井。普焱外婆出家還俗後特地從家中產業裡挑了這個位於山腳不打眼的清淨院落居住。房屋基本全是木質,堂屋懸山頂下雕梁畫棟,雕刻精美的門窗上全都精心刷了無數遍桐油,防腐防蟲的同時讓名貴的金絲楠木透出迷人的古銅光澤。
後來巷頭寡居的劉老漢在不附近滿是乾草的牛棚抽煙鬥,不出意外地引發了大火。火勢迅速蔓延,周圍十幾個院落全部付之一炬。隻有外婆家這個小院子的堂屋幸免於難,大家都說是因為仙姑家供奉的神仙保佑的緣故。事後外婆隻在燒毀的圍牆四周架上了籬笆,還把院子緊密的石地磚拆得隻剩中間一條過道,周圍填土全部種上果樹和草藥。
隨著種植的物種越來越多,這裡越發生機勃勃,成為普焱童年的百草園。門口兩棵杏樹,春天開滿了白裡透粉的成簇小花,絨絨的花蕊迎接著匆匆到訪的蜜蜂。籬笆上除了攀爬著金銀花常春藤,還有各種瓜豆。院裡亂中有序,按照各種植物的生長習性、光照強度、土壤要求以及不同草藥類彆的用途劃分了不同的區域:有耐旱的黃芪、甘草,耐陰的白芨、石斛;有木本的厚樸、銀翹、五月茶,還有荊芥、霍香、薄荷、紫蘇等香草;有益母草、板藍根、桔梗等常用草藥,也有草烏、顛茄、半夏、附子這類需格外小心的藥材。許多草藥有彆致耐看的葉片,比如花托與下端七葉構成兩重輪台的重樓。不少草藥更有美麗獨特的花朵,不認識的一眼看上去這高低錯落的布局準以為這就是個花園,特彆左邊那棵厚樸,任誰會誤認為那是一株玉蘭。
以往當外婆出門時,便隻有普焱和外婆的小兒子,也就是普焱的老舅在家。老舅兒時患瘧疾高燒不退,儘管被外婆從鬼門關救活,但智商似乎永遠停留在了九歲。時常離家外出遊蕩,有時甚至幾日不回。為了隨時陪伴年幼的普焱,同時看護院裡一些有毒的草藥以免被誤采,仙姑養了條狗,也姓黃。阿黃是條頗有靈氣的田園犬,對主人溫柔包容,從不吹眉瞪眼大吼大叫。當阿婆和普焱手上有吃的的時候表現尤其乖巧,坐姿端正麵露微笑。最可心之處是當主人手中的東西的確不能給它吃的時候它也能表示理解,甚至一次普焱不小心踩疼了它的尾巴,它嚎叫著一躍而起,轉身看到是自己小主人時竟硬生生把一腔怒火吞了回去,隻是自己到一邊委屈地嗚咽了幾聲,讓普焱一整月都滿心虧欠。
彆看阿黃平常懶洋洋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該凶的時候卻勇武至極!它那無所畏懼的氣場能讓它矮壯的體格瞬間膨大十倍,為了保護年幼的主人能以一己之力喝退兩頭正在發狂打架的公牛。它最開心的事就是和普焱上山下河,不論多困一聽要外出便來精神。若對他說上山去咯,它就會一躍而起叼來背簍;若說的是今天要上街,它則會屁顛屁顛銜來籃子。當普焱去學校忘帶書本文具或是需要送飯時仙姑常常差遣阿黃跑腿,靈犬阿黃從不誤事。
有一次阿黃隨仙姑買完油鹽醬醋,外婆把裝滿雜貨的籃子放在店門口,對他說:
“黃啊,幫阿婆看著東西彆弄丟了,阿婆買完菜回來接你,聽話不容亂跑啊!”
結果外婆買完菜竟自己回了家,直到太陽快落山了才驚覺把阿黃給落下了,急忙趕回雜貨店門口時,天色已黑,隻見阿黃依舊蹲在籃子旁邊守著東西一動不動,一時好不心疼。當晚上回來阿婆就給它加了一大塊肉。
後來阿黃老了不大跑跳得動了,經常趴在後院看著後山發呆。有一天,它獨自偷偷上山以後,便再也尋不到蹤跡了。
想到阿黃普焱出了神,小時候外婆給自己穿的花花綠綠,村裡有人傳言他是乩童,儘管外婆從未行扶乩之事,還是有嘴欠的小孩常常嘲弄他妖精附身。普焱一直將這種托神行亂的異端視為對自己莫大的汙蔑與侮辱,常與他人發生衝突,對象有時甚至不隻是孩子。有一次年幼的他竟使出洪荒之力將一桶水潑向村裡一個油裡油氣的青年。但是因為有阿黃常伴身邊,從沒人敢真正霸淩過他。而他最後卻連阿黃的屍骨也沒有找到。
“讓一讓讓一讓!”普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暫時拉回了現實,隻見寶秀姐邊在地上灑著水邊豪邁地扯著嗓子喊到。此刻大家都在忙前忙後,普焱也抓緊打掃院子中央保留了地磚的一塊圓形硬地,這是阿黃最喜歡躺著曬太陽的地方。中間有一個石刻長方形水池,池壁一麵雕龍一麵刻鳳,兩側刻有銘文,明確記載著這大石水缸製於清道光年間。從前裡麵養了金魚和睡蓮,現已滿是青苔和孑孓。
水池前麵原先放置著一個銅鑄的圓鼎香爐,現在已經收入屋內。以前普焱對金石學並無太大感覺,隨著年齡見長卻興趣陡增,之前路過河南時還抽空去參觀了商周的青銅器。外婆家這座香爐和屋內一直供奉著的掐絲琺琅麻姑聖象都是搶救自麻仙觀,雖不是古青銅器但器型至少也是元明時期形製,自然包漿古樸迷人,隻可惜香爐上的銘文已無從辨認。倘若來日麻仙觀複觀時,普焱願意將香爐物歸原位,這必定也會是觀中的重要文物。
水池前麵的正房就是堂屋,因為年代已久和火災熏擾,金絲楠木料都度上了一層莊重古樸的烏褐色。棠梨村地處多民族混居地,這裡的民居也是漢、彝、苗融合的產物。堂屋顯然更具漢族民居特色,堂前四扇連門,左右各一扇漏窗,木雕漏窗上窗格子交錯形成矩形、菱形、六邊形和圓形格框,每個小格框中間是蓮花、寶相花、牡丹、海棠等都不重樣的木雕花。左右二折四扇木門上下方刻有卍字和壽字紋樣,中間分彆刻有麒麟,仙鶴、神龜、錦鯉四瑞獸顯靈的單幅鏤雕。
堂屋背後是一棵樹冠高出屋頂的老槐樹,樹冠如同撐開的巨傘,上麵掛滿成串的白色的花朵,飄落的花朵布滿了屋頂。許多步搖一般的花序甚至垂到了堂屋前麵。清甜的花絮縈繞著整個院落。
垂直緊靠在堂屋右側的,是一棟二層木構小樓。不似堂屋有雕梁畫棟的柱子房簷,木料也要差一些。二樓最外麵多出來一圈美人靠,顯然是融合了本地少數民族的民居樣式:一樓是起居室,同時存放糧食和鹹菜,二樓住人。二樓四麵相當於都是陽台,正麵養花種草,背麵晾曬衣物乾貨。中間縮進一截的四間房間才是一家人的臥室。
堂屋左邊有過道,可以通往屋後老槐樹下的牛棚雞舍;過道旁邊就是正對起居室的廚房,廚房旁邊有一個木棚,是夏天可歇息納涼、冬天可燃碳取暖的飯廳。木棚兩側種著油桃,背後種了無花果。小時候普焱常常在這兒讀書,倦了就在院裡戲耍。院裡常有各種蟲鳥出沒,甚至有黃鼠狼和刺蝟給他驚喜。而廚房身後那些開滿白花的梨樹後方,便是奇幻的自然樂土——首陽山。
整個棠梨村就建於首陽山山腳。山上充滿神奇的植物,光蘭花就上百種,可以采到各種名貴藥材、野果和蘑菇,更是神奇動物出沒之地,錦雞、白鷳、穿山甲是常客,赤麂、長臂猿的鳴叫不絕於耳,普焱甚至偶遇過難得一見的雲豹和綠孔雀。從小聽著《白蛇傳》、《聊齋》這樣的故事,讓他遭遇各種野生動物時非但不畏懼還充滿好奇,長大些後更能克製興奮冷靜地保持適當的距離去觀察它們。普焱能切實感到它們身上有很多人格化的特征,像是不愛交際的隱士,欲拒還迎,每次偶遇都是千載難逢的緣分,像碰到一位奇異的世外高人。
最讓他感到神奇的是此間的變化,日月輪替冬去春來,種子萌發開花結果,各種植物的四季枯榮又影響著身在其中的各種動物的興衰輪替,何其妙哉!在他看來,山裡就是仙境,動物們就是其間的精靈。
他永遠忘不了兒時有一次在山澗一條河邊的鵝卵石灘上,一群小孩大叫著醜八怪用石塊攻擊著一個“怪物”,外婆帶普焱趕走了那些調皮的熊孩子後急忙過去查看,是一隻腦袋已被砸扁了的娃娃魚,已長到一米多長。外婆歎息著說到人們總愛以貌取物,其實這是隻有山明水秀的地界的才會出的靈物,經年累月才能長成如今這般的體格,何醜之有呢?
和外婆一起掩埋娃娃魚的遺體時,普焱問外婆為何朝夕相伴的犇犇死後要被分給大家吃掉,而卻不讓大家吃這隻已被殺死的娃娃魚呢?外婆說牛能被人馴養是自然的造化,犇犇受人照料壽終正寢,物儘其用也是自然之理。而現在人們已不愁溫飽,若再開了對山野活物的口忌,便是濫殺生靈,更是對山神不敬。
此事對普焱觸動極深,從此普焱對清水溪流中的生物倍感新奇:水裡有美麗的蝦虎,蝌蚪會慢慢長出腿,有的變成青蛙,有的卻變成蠑螈。他常常到溪流裡捕捉一些水中精靈放在家中水池暫養,一次他正好看到水池中一隻長得頗為邪氣的烏黑的水蠆在水草上慢慢褪去外殼變成一隻紅色蜻蜓鑽出水麵,這畫麵完全就像各種傳說裡描繪的羽化登仙一般。那天他對小夥伴們喊他出去玩耍的邀約全然不予理會,頂著夏天的炎炎烈日花了一整個下午在池邊一動不動地完整觀察著蜻蜓羽化出水直至舒展開翅膀飛走的全過程,深深著迷於水中生物那充滿奇幻色彩的魔力……
之後他順理成章踏上淡水生物研究這條路,但卻走得磕磕絆絆並不順遂。這些年自己一人在外受儘波折,越發無顏再回故土。時隔多年後頭一次回家,普焱很難不觸景生情。此刻保秀和保順媳婦正一起把新鋪蓋抱進屋,邵陽拿笤帚撣著高處的蜘蛛網,不知不覺間大家就快把屋院都收拾停當了。
臨近傍晚時普焱煩請保順帶著幾個壯丁和一輛板車,加上自己和邵陽,一起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映月潭邊的老榕樹樁給挪到了外婆的院裡,放在木棚邊如同一件碩大的根雕裝置藝術一般。晚上普焱自然得做東請大家聚餐一頓好好犒勞這一整天的辛苦,然而自家荒廢已久無法開鍋,於是又在保順家裡大擺筵席。
當晚大家酒足飯飽之後,普焱告訴保順和邵陽自己還得回家整理一些細碎的東西,邵陽知道他需要點時間自己待會兒,也就沒有隨他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