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歡歡思慮之際,她的腳麵忽然被撞了下,還沒等她躲閃,又被撞了一下。
有人在踢她的鞋。
沈歡歡很快明白過來,她用手扶著額頭作遮掩,視線迅速垂直向下撇去,隻見薑厭的腳尖向右點了點。
沈歡歡福至心靈,不動聲色地向右看去。
右側方是村長剛從山裡采回的草藥,沈歡歡完全不熟悉藥材,但特彆有名的還是在電視上見過的,眼前這個草藥通體焦黃,半身如同枯槁老樹,尾須雜長糾纏…
沈歡歡一眼就辨認出它的類彆。
——人參。
在華夏,人參實在是太常見了,薑厭完全沒必要大驚小怪。
沈歡歡自覺不對勁,於是再次細細打量起來。
她從顏色看到形態,又從參體看到參須,那些參須隨風而動,如同蟲體蠕動…...
沈歡歡的手指忽然顫了顫。
她迅速收回視線,與坐在對麵的薑厭對視了一眼,這些宛若小型鋸齒狀蟲足的參須,她早上分明見過——就在薑厭掰開的饅頭裡!
沈歡歡壓下眼底的震驚,她用餘光掠過院子裡多到無處落腳的藥材,和角落處晾曬的一大片參乾。
所以這次作亂的,不是人。
是精怪。
...
沈歡歡在早上以為那些東西是蟲足的時候,其實就想過是不是精怪作亂,但蟲類先天不受天地惠澤,靈氣少壽命短,除非有大機緣,修成精怪的概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沈歡歡更傾向是鬼在借著蟲足恐嚇他們。
但人參就不一樣了。
人參,山淵之精,若機緣備至,可生長百年、千年,是最有可能成為精怪的種類之一。不過幾個呼吸,沈歡歡就想到了最可能的那種情況。
——村民曾挖到過精怪本體。
千年以上的參,來去無蹤,它們已經不能被稱為精怪,更像是山川之靈。而介於百千年之間的參,雖有靈識卻無法動作,村民挖到的大概率是此類參,他們沒有念其生長之不易,而是斷其根係,暴曬將其製成參乾。
故參怪死後化作鬼,報複起蠶村的村民。
至於報複之處嘛,很可能就是那些死去的蠶繭。蠶絲是蠶村最主要的收入,一旦沒有這個收入,完全可以預料下半年村民生活之艱。
沈歡歡思慮紛飛間,並沒有注意到身旁人的神情。
趙崇隱晦地看了眼沈歡歡,又瞥向院內的各式藥材。
不說話時他向來沒什麼存在感,上午眾人都在圍著熊安關注蠶種情況時,他站在最外圍,距離溪水最近,因此隱約聽到了薑厭與女孩的談話。
雖然聽得不太真切,但其中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姨姨嬸嬸們在生出好看的寶寶前,都吃了許多藥材補品。”
“好看”與一般的補品間不可能存在必然聯係,如果忽然存在了必然聯係,那必然有一方出現了差錯。
能影響先天樣貌的補品,定是靈力充沛的天材地寶,這些人吃的想來就是此類。
回村途中他回憶了一路,他很確定,王保民的院子裡藥材雖多,卻並沒有什麼珍貴種類,就在他思索到底是什麼藥材時,沈歡歡剛才捂額遮掩的動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順著沈歡歡的視線看去,他也看到了那棵人參。
雖然這棵人參不大,年限不長,但不代表以前村裡人就沒有挖到百年以上的人參,或者其他珍惜藥材。
他幾乎立刻就得出了與沈歡歡類似的結論。
趙崇當機立斷看向村長,問道:“老爺子,現在城裡貨真價實的藥材太少見了,我剛看到您院裡的參乾,能不能賣給我一些啊?”
《紅枕》歸根到底是競技類節目,害人的事情他不會做,但這件事關乎線索與晉級,他一定要在沈歡歡前麵問出來。
村長微微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
趙崇的要求他完全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於是點頭,“不嫌棄就好,小夥子你要多少啊?”
趙崇:“您看您最多賣多少?”
村長沉吟片刻:“最多四分之一,我兒子喜歡用參乾泡酒,我得給他留多些。”
說完,村長捂著嘴低聲咳嗽起來。
“您對您兒子真好,”趙崇笑道,而後狀若隨意道:“不過我家裡親戚多,村裡還有彆人賣參乾嗎,其他珍貴藥材也行,年限越久越好。”
村長的咳嗽還沒止住,王桂蘭連忙遞了杯水,回道:“找參是個技術活嘞,村裡隻有我爹會這個。”
“而且我們這兒哪能挖到什麼珍貴藥材啊,年份最多就是二三十年了。”
趙崇還想再問問“珍貴藥材”的情況,可王桂蘭已經開始招呼大家趕緊吃飯了,他隻能把嘴裡的話咽了回去。
薑厭自顧自喝著小米粥,放下勺子的間隙,她抬眸看了趙崇一眼。
此時趙崇緊抿著唇,眼裡情緒紛湧。
薑厭壓下了唇角的笑。
*
吃完飯後,大家又上路了。
大約是吃飽喝足,這次去蠶房的腳程快了不少。薑厭慢吞吞走在最後方,趙崇隻在她前方幾步遠,從神情上看,明顯是還在分析當前情況。
薑厭無聲地彎起唇。
她上午跟何妙妙說話時,就感到趙崇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們兩人身上,再加上趙崇站的位置,她確信他必是聽到了一星半點。
薑厭比較好奇趙崇會從她們的對話裡得出什麼結論,所以借著沈歡歡試探了一下他。
然而很可惜,趙崇的提問方向代表著他昨晚並沒有在王保民家裡發現什麼特殊的線索,於是他得出了和沈歡歡基本一致的結論。
兩人目前都認為切入點應該是“村中出現過的,年代久遠的藥材”,隻是兩人得出這個結論的原因不同。
沈歡歡是把“饅頭裡的參須”與人參做了聯係,而趙崇是把“藥材補品讓初生嬰兒變漂亮”與人參做了聯係。
但他們的信息都不完整。
前者不知道村裡新出生的嬰兒發生了什麼,後者沒有看到畫,所以不知道此“漂亮”非彼漂亮。
事實上,那些新生兒長得恐怖異常,不可能是吃靈氣彙聚的百年人參吃出來的。
當然,也存在例外。
——參怪死後,詛咒了自己,讓所有把自己當補品吃的孕婦,都生出相同詭異的孩子。
畢竟何妙妙與二壯畫的畫裡,他們的弟弟,擁有一雙相同的詭異的眼睛。
既然不可能是巧合,那就先把它歸於外力,也就是詛咒。
信息不多,薑厭暫時隻能想到這一種有些根據的解釋。
緊接著,薑厭思索起她更關心的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何妙妙與二壯的母親,以及蠶村更多的母親,她們都會認為自己新誕下的孩子非常好看,甚至經常帶著他們到處串門呢?
按照何妙妙的說法,村裡人都很喜歡這些孩子。
難道參怪扭轉了村裡所有人的審美?
薑厭回憶著這兩天的經曆,否定了這個猜測。
今早出門時,她確定有數道落在她身上的火熱視線,這種視線她實在太熟悉了,所以她可以肯定村裡大多數人的審美是類於常人的。既然類於常人,他們就不可能不對村裡誕下的諸多新生兒感到恐懼,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不僅沒有表達恐懼,還對這些嬰孩表示了“喜愛”呢?
會不會是...
他們不能表達恐懼,他們必須表示喜愛?
薑厭不清楚吃了“補品”的村婦,她們的審美是否被扭轉,從而發自肺腑地認為自己的孩子完美又美麗,但薑厭很清楚,這個世界上不會存在太多人去發自肺腑地喜愛讚歎這些嬰孩。
因為它們的長相是詭怪的,可怖的,甚至是驚悚的,已經不能用單純的美醜去定義。
薑厭進行了一個猜測,一個很合理的猜測。
在村內第一個可怖嬰兒出現的時候,有人對這個嬰孩表達了不喜,流露出厭惡。這幾乎是必然會產生的事情,畢竟這個嬰兒的長相實在可怖,人又很難壓抑自己的厭惡情緒。
但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而這個事情給這個村帶來了沉重的打擊。
於是,為了避免此類事情再次發生,村內所有人都選擇善待這個,以及越來越多的此類嬰孩。甚至為了防止童言無忌,也為了保護那些年紀不大的,正常的,像何妙妙與二壯一樣的孩子,村裡人扭曲了他們的審美,讓他們真心相信那些嬰孩才是好看的,而自己才是醜陋的。
所以...
這些嬰孩為什麼誕生於這個村,這個村到底做過什麼,那天又發生了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