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洛再度回到百家宴上時,發現顧子元周圍竟然裡裡外外圍了三四層。他遠遠地看了眼,似乎是在和另外一位學子爭論些什麼。
難怪沒有發現宗洛這一去就去了這麼久,原來是發生了意外事故。
文人相爭最是風雅,就算吵得麵紅耳赤,跪坐在憑幾前的身姿都不見得歪斜半點,這種直接站起身來爭論的,倒是少見。
宗洛看見那邊還站著幾位皇子,頓時歇了過去看熱鬨的心思。旋即撩起下擺,安安靜靜坐在蒲團上,抓來一塊茶芽製成的茶團,放進橘子和蔥薑,慢慢用石舀搗碎。書童從水榭的曲水裡汲水,拿著蒲扇跪坐在火塘碳爐前,見水燒沸了立馬提了過來,將開水倒入其中。
大淵流行的飲茶步驟是拿來一塊竹筒或烤罐,將茶葉碎末放在其中,置於火上不斷翻炒。等炒到茶葉邊緣微微泛黃,散發出焦香味時,再注入沸水引用。這已經算好了,其他列國都流行用茶煮粥的茗粥法。
宗洛嫌烤後的茶葉味道過於厚重,所以他從來都是省去烤茶步驟,放些水果增味,直接衝泡,便是現代的水果茶了。偶爾還會放點羊奶。雖然羊奶味腥,但也勉強算奶茶,就是喝起來不大美味。
等到茶葉碎末在陶壺內打轉,半柱香後再解蓋,從中傳出清淡甜膩的氣息後。宗洛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斟上一杯,端著茶碗,慢慢看這蘭亭水榭中百家論道。
不得不說,一位眼縛白綾,氣質出塵的公子坐在這裡,實在相當引人注目,不少前來找儒家論道的百家弟子都注意到了這一幕,暗地裡打探這位究竟是誰。
此等氣度,絕無可能是寂寂無名之人。
然而儒家弟子都隻道:“顧洛公子是我儒家的貴客,應當隻算隨行,算不得正式的儒家子弟。”
不是正式的儒家弟子?那為何會姓顧?
眾所周知,儒家和墨家最喜歡在外麵撿些因為戰火波及而孤苦伶仃,父母雙亡的孤兒養大。墨家統一跟隨巨子墨翟姓墨,儒家則是姓顧,從小撫養,自然算一家人。
其他百家弟子懂了:“顧公子隻是隨行論道,並不參與百家宴。”
雖說是百家宴,但也沒有僅僅隻局限於百家學子參與。隻要是天下有才之士,皆可答題入內,一同把酒論道,爭奪六藝魁首。
“此言差矣。”儒家弟子笑道:“顧兄雖隻是隨行,但也會參加百家宴比試。”
眾人一驚,“原來如此,那顧公子是要參加樂藝比試嗎?”
為什麼第一時間想到樂藝,是因為昔日晉國曾經有一位十分有名的宮廷樂師,同樣身為瞽者,一手七弦琴卻冠絕天下。就連城門攻破後,敵國將軍聽他在高樓上奏響淒美哀婉的亡國之樂,也不忍痛下殺手,而是放他一條生路。
既是目盲,那武、獵、書、禮、樂、辯六項,除樂藝以外,其他應當都沒什麼指望。
儒家弟子也有些暈了:“樂藝?你說什麼?顧兄不會彈琴啊。”
恰巧這時,書童拿了一盤削好的竹簽來。
這便是百家宴投簽報名的流程。若是要報名的話,就在竹簽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交給小廝登記後投入擺在蘭亭水榭前的六個紅筒內。
按照傳統慣例,對於百家學子投簽的個數,並沒有明顯的界定。可以隻投一項,也可以六藝都投,不過是多寫幾支簽的區彆。
宗洛取來簽,讓書童幫他寫了一支。
百家宴每一項的競爭都很激烈。
當下習武之風盛行,除了手腳功夫外,胡服騎射也是學武必練的基礎,騎射歸類為獵藝。至於書畫禮樂,那更是風雅的象征。
最後一項辯藝,則是每年百家宴上的傳統保留壓軸項目,諸國權貴坐在上首,指物為題,學子使用各家主張的思想進行辯論。
辯藝魁首自然風光無限,但隻要言之有理,信服眾人,則不愁百家宴結束後沒有好去處。
有好奇者悄悄湊過去看,發現這位眼盲的顧公子竟然投的是獵藝的簽,不由地麵露驚奇,正想說些什麼,卻聽不遠處高呼:“有人一舉投了六項!”
“什麼?六項?上一回投六項的......似乎是十年前了吧?”
“的確,上回投六項,最後同時三項奪魁的人是誰,你們也應當知道,正是當今大淵丞相裴謙雪啊。”
“得了吧,大多投六項的,一個魁首都沒了撈著不說,第一輪就出局。膽敢投六項的,要麼是有真才實學的本事,要麼則是嘩眾取寵。”
眾學子們議論紛紛,注意力一下子就從這邊轉移了過去。
雖說參與百家宴的隻有百家學子,但是偶爾也會有不少貴族子弟前來湊熱鬨,若是能夠得到他們的賞識,甚至還能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行個方便。
“走走走,我們過去看看......對了,這投了六項的叫什麼名字來著?”
“似乎並非百家學子,而是一位散人,名叫公孫遊。”
宗洛聞言,繼續低頭飲茶,神色鎮靜。
上輩子這個時間點他就在大淵皇城,雖說百家宴開宴未至,但也耳聞過這位一舉投了六項竹簽的狂徒。
雖說是狂徒,真才實學卻不假。
沒錯,這位正是《能飲一杯無》的男配之一,虞北洲的得力追隨者,真實身份其實是隱士世家傳人,正宮cp的火熱競爭者之一。
現在雖然寂寂無名,但百家宴後,他一連奪取多個魁首,一舉成名,京城幾大勢力爭相對他投去橄欖枝。
公孫遊這個人很有想法,心中自有一盤謀略棋,並不明確表明自己效忠於誰,反而周旋於幾位皇子之間,獲取幾人信任,成為他們門下謀士。
幾位皇子都以為拉攏了這位謀略過人的多元魁首,實際早在百家宴上,公孫遊為北寧王虞北洲風姿所傾倒,並且暗自效忠,是助他奪取大淵江山的中堅力量。
宗洛為什麼知道他,是因為上輩子公孫遊圍著虞北洲轉,背後還算計了自己兩回。
隻有切身體會,才知道謀士和謀士之間也是有智商差距的。厲害的謀士果然都會心甘情願跟隨在主角身旁。
這麼算起來,他能不計上輩子的嫌,對公孫遊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現在有個打壓虞北洲黨羽,推進自己身份計劃的機會主動送上門來,為什麼不呢?
他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輕輕叩動,等到周圍的弟子都散得差不多了,這才重新起身,理了理衣袍,朝著那邊走去。
等走近了,才聽見一道清越傲慢的聲音。
“......便再是不客氣又如何?我敢說在座諸位,都無法同我論這一劍。若有,我便當場折了這武藝簽子。”
“嘩——”
這一下,剛才還隻是感興趣過來圍觀的學子們紛紛坐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地站了過來,不少人麵上都出現憤慨之色。
他們方才聽到有人投了六根竹簽,心生好奇,遂而上前邀請論道。結果誰也沒想到的是,這無門無派的散人竟然如此囂張,當場表明隻有能接他一劍的人,才有同他論道的資格。
“這等狂徒!好生狂妄!莫不是個繡花枕頭,讓我等去會會他!”
公孫遊這話一出,立馬激起了公憤。
大家都是年輕人,誰還不心高氣傲了?
百家學子幾乎都是文武兼修。不然這世道外出行走,屬實不易。能文能武的多了去了,反倒像顧子元這樣一門心思偏向文的人才少。
宮中不準佩劍,但既然要論道,也不能不通情達理。皇宮的小廝們早就準備好了一些樣式普通的長劍,供給他們論劍之用。
這邊鬨得熱火朝天,就連方才圍在顧子元身旁,看他和法家弟子爭論的學子們也過來了不少,看這個膽敢口出狂言的散人到底有何底氣。
約莫過了一炷香後,討論聲漸漸低了下來。
幾位學子接連上前,勢必要給公孫遊一個教訓,卻沒想到上去後的確沒在對方手下走過一招,不由麵色羞愧。
“這劍招著實有些詭異......”
其他圍觀的人也看出些門道,明白了公孫遊雖然大放厥詞,但到底是有底氣在。一時間躊躇下來,不敢再上前。
仔細聽著揮劍聲的宗洛露出胸有成竹的淺笑。
他取下腰間的古玉,耐心地等挑戰者一個一個敗陣,等到無人時,這才循著花香走上前去,抬手在水榭旁折下一節桂花樹枝,執於手中,溫聲道:“既如此,那在下願為討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