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十二歲那年，曾在一個臨山的小村子裡住過一陣兒。有天夜裡山上發生了坍塌，流沙裹著碎石一股腦的往下滑，挨著山腳的住家全被泥沙蓋住了，死了好些人。

出事那晚夜色很深，村長仿佛一夜間老了好幾歲，領著村人連夜去挖，也隻挖出寥寥幾具屍體。村裡的女人抱著一團，哭聲也不很大，嗚嗚咽咽的，和著榔頭一下下砸石頭的聲響，有種很壓抑的感覺。

我不是村裡人，不讓靠近了，隻離得遠遠地看，這一下就看見幾個很奇怪的人。那些人有男有女，臉色都白的像紙一樣，既不幫忙也不哭鬨，就那麼靜靜的站在亂石堆裡。我好奇的看著他們，他們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先開始隻是一個，隨後其他的人也慢慢轉向我這邊，都不說話，就直著身子瞪眼看著我。

我心裡害怕，可又不敢隨便動彈，手心裡都是汗。

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捂住了我的眼睛。然後我聽到狐狸的聲音說，不要看。

狐狸的掌心很暖，我閉上眼，讓他牽著離開了那裡。

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天看到的東西叫中陰身。中陰身就是指一個人意外身亡以後，他的魂魄會在他死去的地方出現。出現的時間長短依死時的怨氣而定，也就是說死的越慘，中陰身停留在人間的時間越長。而有的人死的太突然，以至於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那他的中陰身就會重複去做活著時常做的一些事情。

狐狸說，中陰身其實沒什麼危險，就算碰見了也不要害怕，不跟它說話就沒事。

這話說得輕巧，我也沒那個興致跑去和鬼談天說地，可問題在於，我有時候分不清那些站在路邊盯著我看的，是想要問路的行人，還是隻陰魂不散的中陰身。

後來我還是被纏上了。那時我歲數大了些，沒小時候怕的那麼厲害，可也吃不消它整天跟著。白天還好點，夜裡我睡覺時他就站在我床頭守著，有時起夜，睜開眼頭一個就看到它那張慘白的臉。

狐狸埋怨我不聽他的話，在一旁幸災樂禍了好幾天，直到我頭發掉得比他夏天掉毛還厲害了才不知從哪裡掏出來幾張黃符，在我屋子四麵貼上，那中陰身從此沒再出現過。

劉嬸，應該也是這種情況。我昨天還和她聊了好些話，沒有意外的話，她的中陰身今晚不是去鋪子，就是跟著我回家。

這兩者不論是哪一個，倒黴的都是我。

我從衙門裡出來，吩咐順子回店鋪叫徐伯德才回家，自己則往家走，那驅魂的黃符還有些沒用過的，這次正好拿來對付一下。

一切準備妥當，我一個人留在店裡等劉嬸上門。

是夜。

窗外的天如濃墨一般的黑，清冷的月藏在雲後，透不出半絲的光亮。

我探出身子左右看看，街上沒人，四處靜悄悄的，連平日裡嘰喳聒噪的蟲鳴鳥啼都沒了。我伸手將窗扇拉回來，再拴上橫閂，拿起燭台走到屋裡坐下。

蠟淚漫出燈沿，溢在手上，我絲毫覺不到疼燙，隻縮著身子死盯著門板。

店鋪的前門和後院的院門上都被我貼上了黃符，當初狐狸也隻是隨隨便便的把符紙往門上一拍了事，貼的不如我周正也不如我穩當，這回他不在，我自己應該也能應付。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門外倏地傳來一陣物體拖地的窸窣聲。那聲音由遠及近，拖蹭到鋪子外麵，停住了。

“當家的。”叩門聲也隨著響起，“當家的，我回來了，快開開門。”

來了。

我攥緊燭台，死命的往後靠，身子抵在椅背上，內衫被水浸過一樣黏在背後。

“當家的，開門呀，開門。”

那聲音還是帶著一股子甜懦，細細柔柔的，可門板卻被敲得砰砰作響，一聲撞著一聲。房梁上的塵土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我不敢出聲，喉嚨乾得裡像是要冒出火來。

砸門聲還在繼續，一下下的。我忽然覺得很不對勁。我見過的中陰身都沒說過話，甚是安靜，若不是看得見，我一定察覺不到有中陰身的存在。

可劉嬸又是叫門又是敲門，這……難道我錯了？她不是中陰身？

砸門聲漸漸弱了，再漸漸沒了。

我提著口氣不敢鬆，兩眼緊盯著門，護著蠟燭小心翼翼的往門口蹭去，貼近了透過門縫往外看，門外似乎沒東西。

極靜的夜，後院裡傳出一陣很詭異的聲響。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我猛地回過身。

燭燈上的蠟燭火苗顫悠兩下，噗的掐成一股細煙，滅了。周圍一下子黑了下來。我不敢亂動，眨著眼睛儘快適應黑暗。

後院裡那奇怪的嘎啦聲還在響，時大時小，說不上是怎麼弄出來的，聽著就像是什麼東西被碾碎了。

我打了個寒顫，摸黑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