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昌在溫柔鄉裡度了幾夜春風，身子骨日漸虛弱，人瞧著也不怎麼精神。我望向他那對兒深陷的黑眼圈，斟酌一番，開口勸道：“金兄，這，春宵一夜固然值千金，但是身體也甚是重要，切莫操勞過度。”

金世昌拉下一張臉，邊咳嗽邊道：“咳咳，顧兄，你這是懷疑我雄~~咳、雄風不振麼？我金世昌，可是能一夜長、咳、長舉的爺們~~”

我看著他氣短體虛的小模樣，一時很是犯愁。金世昌這個人，彆的都好說，就是死要麵子。我要說他床第不濟，那比把他按地上抽巴掌還要讓他難堪。

勸是勸不得了，可又不能放著不管，我想了一想，選了個暖暖和和的午後，往古橋街上去了。

古橋街，得名於橫跨兩條街道的那座石橋，橋下走的是條水道，引的是鎮東邊靜水溪裡的流水，臨著水道的這一頭全用護欄給封上了口。聽鎮子裡的老人說，水道旁原先是沒有這些護欄的，住在兩側的人家為圖個方便，喜歡到橋下就著清澈的溪水洗涮些衣物，可隔一陣子就總有人溺水身亡，衙門便差了人給水道邊上加了護欄，饒是這樣，每過個一年半載的，水裡頭還是會起些浮屍，劉嬸就算一個。狐狸也曾叮囑過我，不要隨意接近靜水溪。是以，我到鎮上這些年，卻沒怎麼來過這裡。

和我店鋪所在的繁華街道不同，古橋街兩旁多是些住家，整條街安靜且祥和。我沿著街邊溜達一會兒，便看見了百草醫館的大牌子。

我跨進醫館，一眼就看見了正在坐堂的蘇繼文。蘇繼文微微低著頭，拿著毛筆在方子上寫一點，便跟身側的藥童交待一句。等寫完了，蘇繼文擱下筆，將藥方遞給藥童，藥童雙手接過去，便領著病患去一旁抓藥了。

蘇繼文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轉了轉腕子，再一抬眼，看見我，怔了一瞬，站起身道：“你怎麼來了？”

我幾步走過去將他按下，道：“厚著老臉來跟你討個藥方。”

蘇繼文皺皺眉：“你病了？”

我道：“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最近身子虛得很，想讓你給開些大補的藥。”

蘇繼文鬆了眉頭，道：“這個，體虛也分好幾種病症，對症方能下藥，不如你把你朋友喊來，我給他號號脈，看看究竟是哪裡虛。”

我道：“這個倒是不必，他麽，就是腎虛。”

蘇繼文麵上露出個了然的笑，道：“這個好說。”從案台上抽出五張草紙，一字排開，再起身走到藥櫃前，唰唰唰拉開六七個小抽屜，抓一把草藥，依次放在草紙上。

我趁他抓藥的功夫好好看了看他的醫館。醫館地方不大，比我的古董鋪還要小些，分上下兩樓。我瞅著通往樓上的樓梯道：“這二樓，是作甚的？”

蘇繼文回道：“我就住上頭。”

唔，這倒是挺好，這樓下樓上的，可比我每天店裡家裡兩頭跑的舒服得多，我再看看館裡忙著抓藥的兩個小藥童和排著隊等著拿藥的病人道：“你這裡經營的真不錯，要沒請這兩個藥童幫襯，你指不定得忙成啥樣。”

蘇繼文道：“那是附近人家的孩子，送來做學徒的，不要工錢。”

不要工錢……

我忽地想起每個月發工錢時，順子望著我的那雙熱切的眼。

蘇繼文抓好了草藥，開始動作麻利的疊成紙包。我往還沒疊的草藥紙上望了望，裡頭的中藥有我認識的，也有沒見過的，我撿起一個酷似蟲子的奶白色草藥，拿手捏了捏，又舉著聞了聞，鼻端傳來一股濃鬱的藥香味兒。

我好奇道：“這是甚麼？一節一節的，跟蟲子似的。”

蘇繼文抬眼看看，道：“那就是蟲子，竹蟲，可壯陽。”

我指尖麻了麻，忙把它丟了回去。蘇繼文垂下眼：“其實很多蟲子皆可入藥，效用很好。”

我道：“話是這麼說……不過要我吃這玩意治病，心裡總覺得怪膈應的。”

蘇繼文沒吱聲，仔細的將最後一副藥包好。

我往袖子裡掏了掏：“這藥錢……”

蘇繼文打斷我道：“我說過，是你的話，不要錢。”

我道：“也不是我跟你客氣，你開藥方的診費我就不給了，但這草藥錢……”

蘇繼文含笑望向我的眼：“我等著你請我吃茶。”

我不好再堅持，隻好笑著說了個好。說著話的功夫，醫館裡又進了病患，我不便多做打擾，便抱著藥包起身離開。走出醫館的時候正碰上一大群人抬著個犯了急病的人往門裡擠，我趕緊後撤一步給讓出來路，沒想到卻撞上了身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