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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九都,東都為最,
南來北去,利來利往。
但它又是最守規矩的,街、道、巷、坊、府各司其職,像刻刀在這塊東都大玉上畫出規整的色塊。三品官員的門旁定然不會有六品官,國公府周圍定然不會挨著學士府。
君侯見君侯,螻蟻遇螻蟻。
當然,除非這兩種人本就生在一塊兒,這輩子都割不開。
——東都林宅
三進大堂裡,老夫人不說話,堂下兩位夫人也不說話。
唯獨站著的,是林府二房唯一的小姐林珍,她一身柳葉青鑲灰毛邊大襖,麵上團著風吹出來的紅暈,目色卻是冰冷的。
冬風把她的聲音都變涼了,清麗有餘溫度無幾:“好,你們又不說話了是吧,我接著說。”
“大娘,我知道您以前總是說祖母優待我們二房,對我年紀輕輕便執掌府庫銀錢也私下多有微詞,所以趁著我要嫁人了,我就給你坐那個位置。若隻是克扣我們二房點東西倒也沒什麼,但距離我將賬本交給你才過了多久,就少了這麼多,
若是你的大伯夫妻錢,我也沒理由說些什麼,那都是您和大伯的事。可這是咱們兩家的錢,雖然平日裡都和在一起用,但實在大部分是我們家的錢。不管大娘要做什麼,買鋪麵也好走關係也好,那麼大筆錢也總該和我娘、我祖母或者和大伯告訴我爹也好,
現在說句不好聽的,彆人見了還以為您是在外麵養男人呢,我不追究你們錢用哪裡去了,但這筆錢你們大房要補上;”
她轉了目光望向另一邊,
“娘,你也是,大娘不批好料子給你你大可告訴我啊,我是你的女兒,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理呢。你寫信告訴舅舅,舅舅也隻能差人做些事,那做事的人又不清楚緣由隻以為我們是仇人,最後弄巧成拙。傳出去若說我們戕害同族,以後爹該怎麼笑對那些個同僚。”
林珍吸了口氣,鼻腔裡灌進一大股風,風在腔體裡像是一根根具象化了起來,刺刺的感觸好像那冰晶結在羽毛上。
“好在逸兒弟弟已無大礙,不然我們都是凶手。”
蘇梅往高處望,老夫人卻像隻是坐著打盹一樣,眼皮子都不睜一下。
“珍姐兒,大娘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亂花錢了,你玉如姐姐已經狠狠說了我一頓,這份苦大娘記著。”
林珍道:“願大娘自己記得今兒這句話。”,“天冷,我和娘就先回房了,大娘也回院子去吧。”
蘇梅看著林珍漸漸走遠點身影,正要嘀咕就又被老夫人嚇了一跳。
老太太打了個大哈欠,搖搖頭,目光正對著驀然回頭的蘇梅,把人嚇了一跳。她一步步往房門處走,“大媳婦啊,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要是想走就走吧。”
“媽,瞧您說的,我可是你第一個兒媳婦啊,我還讓你抱上長重孫了……”
隻見老太太衝她擺擺手,轉身關上門去休息了。空蕩蕩的大堂,獨留蘇梅一個人,顯得格外多餘。
“珍兒,我也沒想到你舅舅會那樣做,你可彆生娘的氣啊。”白鶴娘說。
“我要是說不生氣那都是假的,江哥兒是我最喜歡的弟弟,而且大人之間的矛盾本來就不應該由小孩子承受。”
“你啊,以後我要是不在家了,可不要又做這種事。父親和大伯都是明白人,祖母也是明理的,若是再出這種鬨劇,娘,你好讓我難辦。”林珍靠在白鶴娘肩上歎氣。
“好啦,你舅舅請了宮裡的禦醫,江哥兒會很快就好起來的。”
一邊兒的丫頭和著說:“小姐,夫人也是近日裡心魂不振,所幸賬本回來了以後還是交由小姐您處理。”
林珍不做一詞,轉頭望向窗外,目光透過重重屋宇不知看向了何方。繼而回望,拉住白鶴娘的手,
“這個家我又還能待多少時日啊,娘,日後我們家就交給您了。”
且說蘇梅回了大房的秀玉堂院,一肚子氣沒處撒,隻得拿下人泄火。
“她林珍算什麼啊,仗著自己有個好爹好舅家又被祖母捧著,我到底是她大娘,就是國公府那些個家裡哪個女兒敢這麼對自己大娘數落。”蘇梅恨氣地差點哭起來,
“萬幸玉如已經出嫁了,以後我在這個家裡沒錢我還不能找我女兒呢。”
隻聽門簾一動,從中出來個穿紫襖的年輕女子:“娘,你坑完了小弟現在就換我了?”
蘇梅一咧嘴,“玉如,我還說你回去了。”
林玉如抿嘴,扶起蘇梅坐在榻上,“我一直在裡屋照看小弟。”
“這小子,早晚得自己害死自己,讓他讀書不去讀書,要是他今兒去讀書了那蛇咬得了他嘛。”,“不說他了,我給你講啊,夫妻一起生活,本來錢就是兩個人的,二房的錢我動不得,那你做女兒的就不該養養自己老娘啊。”
林玉如歎氣,“娘,你說得輕巧,當我在伯爵府好容易似的。本來當初我能進伯爵府,也是因著叔父的關係,如今若是兩家關係不和,你這不是坑害我是什麼。”
“那的確是因著二房的關係,但伯爵世子喜歡你也是實打實的啊,如今還有了兒子,難不成他家還能委屈了你?”蘇梅反問。
林玉如搖頭,緊緊抱住蘇梅,“娘,你不懂伯爵府的老人們錯綜複雜,我們小夫妻,以後要走的路還遠著。你啊就好好和爹生活著,叔父一家都善良著呢,女兒也會時時回來的。”
“對了,娘,用那麼多錢你乾嘛去了。”